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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我住口!”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内室门口传来,截断了所有话语。夏十娘走了出来,周身仿佛带着屋外的寒气。小儿子的顽劣,她今日算是看得透彻。“吒儿,去祠堂,面壁思过。”
“母亲!”
“去,还是不去?”夏十娘眼风扫过去,那孩子抿了抿唇,终究垂下头,转身拖着步子走了。
“夫人,此事……”
“你也安静。”夏十娘没让李靖把话说完,目光转向厅中另外三人,“他们为何而来,你真看不明白?”
当年,她看中李靖的,正是那份宽厚仁和。可镇海关这潭水太深,年月久了,竟将那份宽厚磨成了过分的容忍,也磨掉了他骨子里曾有过的锋芒。
“我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只是个心里只装着丈夫和孩子的妇人。”她语调平直,却字字清晰,“所以,别逼我。逼急了,我会做出什么事,诸位大概不愿亲眼见到。”
她抬起手臂,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剑指向门外。
刹那之间,天色暗了下来。不,不是天黑,是无数道无形有质的锋锐之气充斥了天宇,密密麻麻,遮蔽了天光。只是远远瞥见那景象,眼球便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东海沿岸,三百里水域,自古便是夏氏人族生息之地。龙族要在更远的海域设禁,我夏英娘管不着。”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海岸,“但从此刻起,东海巡海的夜叉,若敢在这三百里内伤我人族一人——”
她手腕轻轻一振。
“我便斩你龙族一条真龙。”
无声的轰鸣在灵魂层面炸响。那漫天纵横的剑气,如同骤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入镇海关外三百里内的每一寸海岸与近海。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数百名正在水域中逡巡的夜叉,连同那些虾兵蟹将的躯壳,在剑气触及的瞬间,便化作了最细微的尘埃,被海风一吹,了无痕迹。
三百里界限之外,海水猛然炸开,一道庞大的阴影冲天而起。五只利爪撕开云雾,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惊怒的火焰。
“吼——!夏英娘!你欲挑起战端不成?!”龙吟震得海面波涛翻涌。
海面三百里外,龙影盘踞。敖辛的吼声裹着咸腥的风压向岸边:“夏英娘!你们夏氏要撕毁盟约?”
半月前,龙族的禁海令像铁幕般落下。可今日,镇海关上空立着的那道身影,只用一剑便削去了他麾下半数兵卒。敖辛记得更清楚的是——正是这女子,曾以独臂抵住东海万顷波涛,剑锋直指龙王咽喉。
他不敢再近一寸。
“夏氏英娘,在此重申旧约。”她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浪涛,“立国之时,三百里近海已划归人族。这半月忍让,是念两族旧谊。”
指尖轻弹剑身。
一声清鸣像冰棱坠地。随后,三百里海面之下,无数细密的光丝开始游走,如同潜伏的银鱼。
“但忍耐终有尽头。”她继续说,目光落在遥远的水线上,“从此刻起,若再有人族因水族掀船而丧命——一条命,便用一条龙来偿。这话,请带回去。”
敖辛的龙睛骤然收缩。他看见女子身后,朦胧的金色气运自关隘城墙升起,缠绕在她持剑的手腕上。那是整座镇海关人族聚拢的势。
龙腹内传来本能的警讯。他想起龙王爪背上至今未愈的深痕。
“……此事不会就此了结!”龙尾烦躁地拍打水面,敖辛终究向后退去。
回应他的是剑光。
没有预兆,那海面下游弋的光丝突然暴起,拧成一股刺目的洪流,瞬间卷过龙影末端。甲壳碎裂的闷响与龙啸同时炸开。
“夏英娘——!”
更庞大的阴影自深海浮现。一只覆满青黑色硬鳞的巨爪破浪而出,五指收拢,将残余的剑气捏得爆散成光点。
东海龙王敖广的身躯缓缓升起,海面随之凹陷成涡。他垂首凝视自己爪心——那里,新鲜的斩痕几乎切断骨骼。
“本王今日,”女子已踏空行至关隘前,衣袂分毫未动,“便是欺你,又如何?”
她与龙王隔空相对。剑尖斜指下方,一滴浓稠的龙血正沿着刃口缓缓滑落。
“越界侵扰,出言威吓。”她眉梢染着冷霜,“敖广,龙族是要重启战火么?”
龙王沉默地摩挲着爪间剧痛的伤口。这女子的剑,这女子的术法,皆非此界应有之物。劫数将至,龙族不宜树此大敌。
他忽然松开紧绷的爪趾。
“哼。”鼻息喷出两道白汽,“昔年你孩儿的师尊,曾与龙族共御外侮。看在这份旧情上……本王容你此次放肆。”
言罢,巨躯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海面上渐渐平复的漩涡,与一缕消散的龙威。
东海龙王抛下几句话,表面是给十二金仙情面,并非龙族退缩。
“禁海令,撤!”
他一声令下,虾兵蟹将、鲸鲨元帅纷纷沉入波涛。
夏十娘嘴角一扯,想起师尊说过的话:理,从来是靠拳头挣的。
“谢夫人救镇海关百姓!”
四面八方的呼声涌来,她略一颔首,转身回李府。
缠绕李家的那股怨气,顷刻散尽。
“三位如今还有什么可讲?”
夏十娘眉眼凝霜,连脾气最躁的纪艾也闭口不言。
他们丢下几句撑场面的话,匆匆离去。
“龙族这回怎如此软弱!”纪艾咬牙。平日嚣张的龙族,竟退得这般快。
“夏十娘名字录在夏氏族谱上,再远也是帝血,东海龙王莫非真敢动手?”张明眼神阴沉,心中更疼的是算计落空——不仅没压住李靖声望,反让李家声势更高。以李靖的手腕,必从他们手里割走不少好处。
“我总算懂了,”一旁的张珩突然击掌,“哪吒那小子顽劣,原是随了他娘!”
张明与纪艾默然对视。
这人沉思半天,就得出这个?
三日后,张帆抬眼,看见那三人竟又上门。
“老爷,三位公子的师尊在外求见。”
李靖闻言,立即整衣迎出。
“无量天尊,李总兵别来无恙。”门外立着圆胖的太乙真人,身后跟着文殊、普贤。
“仙长客气,快请进。”李靖还礼,转头吩咐门房,“让夫人备席,叫三位公子速来迎师,不得失礼。”
门房低头应下,明白这是要放出三公子。
不多时,金吒、木吒面色苍白地走来,哪吒却臂膀结实,筋肉隆起。
太乙真人三位金仙见状,均是一怔。
文殊与普贤忙将各自徒弟拉到一旁细看——幸好,只是骨头被硬生生震断。
两位金仙的脸色依旧阴沉。被那不知名的力量伤到这种程度,无异于当众被扇了耳光。
“你是……哪吒?”
“师父!”
看见太乙真人的瞬间,哪吒的眼泪就涌了出来。他张开双臂,想扑进师父怀里好好哭一场。
太乙真人的脸也绷得铁青。外人竟敢用那种秘术染指他的徒弟,这分明是想抢人。可看着徒弟那张写满委屈的脸,他心头的火气又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酸软的疼惜,便任由那孩子抱了过来。
旁边的李靖父子却同时变了脸色,惊呼声几乎撞在一起。
“住手!”
“老三别动!”
“师伯快闪开!”
惊呼声里,文殊和普贤只是静静地站着,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们同为金仙,怎会不清楚太乙的底细?这位师兄走的是战仙的路子,肉身虽比不上同境界的巫妖,但在师兄弟里已是顶尖,连广成子也未必能及。尤其是两万多年前,他跟过那位师叔一段时日之后,修为手段更是精进得可怕。
“哈哈哈!”
太乙真人自己更不觉得有何危险,朗声笑着张开双臂,准备好好抚慰这受惊的徒儿。
九霄之上的帝君庙里,张帆将目光投下,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他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太乙,这回你可托大了。
哪吒那副金刚身躯,虽只练了短短几日,张帆并未区别对待,同样将一道大道法则融了进去。倘若太乙全力运转法力护体,或许还能勉强承受。可眼下,他连半分法力都未调动,只凭着肉身本能的防御……
“嘭”的一声轻响,空气似乎微微震了震。太乙真人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是清晰的“咔嚓”声。
太乙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哪吒身体突然僵住了。那孩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
“师父……对不起,”哪吒的声音带着不知所措的颤抖,“我没想过……您的身子这么不经碰。”
他是真的没想到。当年拜师的时候,师父明明随手一拳,就把整座山峦打得粉碎。
太乙真人沉默了。
文殊与普贤也沉默了。
李靖父子不约而同地抬手掩住了脸——他们早料到会是这样。
“咳……无妨。”太乙真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还算平稳,“不过是几根骨头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哪吒的胳膊上,试图借力站稳。
哪吒见状,急忙又想伸手去扶。
“别动。”
太乙真人立刻制止了他。他实在担心,若是再让这孩子碰一下,自己这条胳膊恐怕也得跟着断了。
文殊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流转的淡金色光华微微凝滞。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太乙真人,对方正将一枚赤红丹丸从葫芦中倒出,送入口中。疗愈的法诀持续运转着,可皮肉下那些断裂的经络愈合的速度,却慢得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