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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他沉默了几个吐息,声音才传入准提耳中:“你看得浅了。截教那两位圣人相处的样子,不觉得眼熟么?”
“截教的两位圣人?”准提怔了怔,这才想起张帆仍挂着截教副教主的名号。圣人之间能有什么固定的相处之道?除非……像三清那样。
他猛然抬起眼,视线在张帆与通天之间来回移动,瞳孔微微收缩。
张帆在前方应对诸般局面,通天则稳坐后方。倘若真出了岔子,提剑出来收拾残局的自然是通天,实在不行还能请动太上与元始。
这情形,与他当年在东方暗中行事、一旦越界便由接引出面转圜,何其相似。
“师兄,他们这是……”准提的传音里带上了颤意。
接引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至少眼下看来,这模式与他们并无二致。只不过,通天大约不会放下颜面认错捞人——他也无需如此。真要动起手来,对面四位圣人,他们二人绝无胜算。
“通天师兄,”张帆的神念传来细微波动,“他们看我的眼神,似乎变了。”
圣人的感知何其敏锐,何况准提并未刻意收敛情绪。张帆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缕不安。
“你也察觉了?我还以为是错觉。”通天有些讶异,不明白那两位为何忽然流露出惧意。是故作迷阵么?
一时间,张帆与通天都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他出手助西方修复灵脉,本是善举,何以竟引来畏惧?
“大兄,”元始的声音透着不解,“此事蹊跷。西方莫非藏着什么你我不知的隐秘?”
他能想到的,唯有与西方灵脉、乃至与魔祖本源魔气相关的旧事。
“推算不出。”太上笼在袖中的手指早已掐算过无数遍,卦象却依旧模糊一片,只余一片沉寂。
“诸位道友,”女娲的轻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她心思向来缜密,隐约觉出张帆、通天与西方二位之间,存着某种未曾言明的误解。但这并非紧要。眼下重要的是西方重整之事——那可是滔天的功德,连圣人也难免心动。以她的身份,在此事中为妖族谋一份机缘,想来并非难事。
接引与准提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相同的决断。
准提道人面色沉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七宝妙树的枝干。西方终究是他们二人的根基所在,容不得外人随意插手布局。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阵眼枢纽之处,须由我教 ** 亲手构筑。”
他的底线清晰而坚硬——至少七成以上的核心阵枢,必须握在西方教手中。
“可。”张帆并未犹豫,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要求,“只是魔渊深处的阵纹,需由我亲自落笔。”
他并不在意这份戒备。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独吞这份机缘。梳理洪荒水脉地脉能那般顺畅,不正是因为他将诸位圣人都拉上了同一条船么?截教与妖族自不必说,但凡能走动的 ** 几乎都被派了出去。西方教的弥勒与药师、阐教的玉鼎太乙黄龙,皆在其 ** 力。至于人教——太上座下才几个门人?那位圣人看在元始与通天的情面上,即便不出手相助,至少也不会横加阻拦。
圣人之心映照天心,道果寄托天道。有了圣人的默许,许多事情便少了阻碍。否则,单凭洪荒中部与南方那广袤无垠的土地,区区百年光阴,如何能完成这般浩大的梳理?
“道友要在魔渊布置什么?”准提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张帆嘴角微扬,却没有回答的意思:“此事便不劳道友费心了。”
接引道人此时轻轻抬手,止住了准提继续追问的意图。他枯瘦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声音平缓如古井:“只要不损及西方根本,贫道便应允此事。”
有些钉子,暂时埋下也无妨。待西方元气恢复,总有慢慢拔除的时日。
“放心。”张帆的笑意里带着某种笃定,“对西方而言,绝非坏事。”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清越如玉石相击:“我妖族之中,倒有几个族群擅长调理地脉灵机。”
女娲娘娘不知何时已收敛了眸中的波澜,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妖族气运近来渐有回升之象,她也该为麾下子民谋些实在的好处了。
“善。”准提竟答应得十分爽快,甚至未提任何条件。
这反常的大方让在场几人都略感意外——这可不像是那位锱铢必较的准提圣人。
女娲微微颔首:“多谢道友。”
张帆也点了点头。他虽是此番布局的主导者,但终究是在别人的地界行事,总需给主人家几分颜面。“西方地界辽阔,魔气侵染甚深,灵脉修补亦需大量人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娘娘既有心,便算上一份。”
准提的目光沉了沉,没再开口。
元始天尊的脾气谁都清楚——若不给足颜面,他绝不会轻易松口。就像之前人族治水、梳理洪荒水脉那件事,元始也只是让门下 ** 得了些风声,叫他们去玉鼎那儿搭把手。结果那群阐教门人竟领会错了意思,好在最后没闹出大乱子,反倒让十二金仙之间往日那点嫌隙消去了不少。否则,元始怕是要气得拂袖而去。
“既然如此,为兄便谢过师弟了。”元始天尊说着,眼角余光扫向通天教主,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瞧瞧别人家师弟是如何行事的。不怕不识人,就怕人比人。若通天能有张帆一半的周全,他们兄弟之间又何至于争执不休?
“多谢师兄援手。”张帆含笑拱手。
一旁的通天教主却别过脸,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他生来便是这般脾性,一身傲骨铮铮,怎么可能低头给元始递台阶?
张帆暗自摇头。通天的性子太直,搁在如今,便是没受过世间磋磨。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三清化形便是大罗金仙,那时洪荒尚无准圣斩尸之说。后来紫霄宫中听道,更被道祖收作亲传,注定成圣。他手握诛仙剑阵,非四圣齐至不能破。上头虽有两位兄长时常争执,可到底血脉相连,从未真正离心。这般出身,这般依仗,天地之间,又有谁能让他低头?
“呵呵,为兄门下只玄都一人,便不凑这热闹了。”太上老君笑眯眯看着两个弟弟较劲。通天固然倔强,可元始那份傲气,又何尝逊色半分?
“师兄,截教该派多少人去?”张帆转过话头。如今人族占据洪荒中部,要维持那般广阔的疆域,所需人手绝非小数。他座下除了宝月、天蓬等寥寥几位堪用,实在调不出更多。这也难怪——世间能有几个如他这般,百余年便登圣位的?
“通天道友,”准提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苦意,“西方贫瘠,恐委屈了贵教高足。不如……便以三千为限,如何?”
说出这话时,他只觉得心头像被钝刀割过。对他这等出门若捡不着灵根灵宝便觉亏损的人而言,将功德气运往外推,简直比剜肉还疼。可又能如何?张帆是此番谋划的推动者,占去大半功劳;西方教能拿得出手的 ** 屈指可数,够做什么?难道要他与接引二人撇下一切,只给张帆打下手不成?那三千婆娑世界还开不开了?佛门之法还立不立了?
“五千都嫌不够,至少要七千!”
通天教主指尖叩着玉案,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远处云海翻涌,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准提几乎要拂袖而起,袖口带起的风掀动了案上未干的墨迹。“那是西方地界,历来少有东方仙踪。三千五百人,已是极限。”
“他们不是不愿去,”通天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怕半路被哪位圣人拦下,说一句‘此子与西方有缘’。”
几番言语往来,像钝刀磨着石壁。最后定在五千之数时,通天的眉梢仍微微蹙着,仿佛咽下了一口温吞的茶。准提袖中的手攥了又松,终是别过脸,从喉间挤出一声含糊的应允。
“还有一事。”张帆的声音 ** 来,像颗石子落入潭中。几位圣人的目光转过来,带着细微的凝滞。
玉帝前些日子召十二金仙听令却遭拒的事,在场谁不知晓?可张帆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节气更替:“不须长驻天庭,只签一纸契约便可。天庭为调理三界运转,临时征募协理之人,专司西方灵脉整治。事毕即散,两不相欠。”
他话里藏着别的意思。鸿钧若再掀封神之劫,三教难免兵戈相向。天庭终究是天道的棋子,专司调和阴阳、归拢气运。圣人若长久压着它,天道岂会舒坦?到时鸿钧顺水推舟借天道之力压下,纵是圣人也难全身而退。
“便是你当年治水时用的那种契约?”通天忽然想起,曾见门下几个 ** 捧着张纸反复琢磨,连打坐时都搁在膝头。他一时兴起取来看过,白纸黑字写得密,末尾按着朱红手印。
“正是。”张帆颔首。
“那便如此。”通天一摆手,衣袂扫过案沿,“临时雇工罢了,做完便散。”
他想起人族治水时,将河道分段包出,验收合格即结清酬劳、解了契约。某位不露面的圣人还曾化作散修模样,亲自挽袖挖过几日淤泥。这般做法,因果轻得似蛛丝,风一吹就散,对修仙之人再合适不过。
见通天应了,元始天尊也微微点头。张帆立在殿中,窗外天光斜斜切过他的肩线——这天地间修行最快的人,此刻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张帆看见两个人影。一个披着兽皮,脸庞像被山风与岁月反复凿刻过,轮廓硬朗。另一个裹在黑色斗篷里,兜帽掀开了,露出一张布满暗色纹路的脸——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在皮肤下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