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破砖窑外那名日军军官的一声嘶吼,十几名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兵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借着月色和树影的掩护,呈扇形朝砖窑猛扑过来。
“砰!”
还没等鬼子靠近,马文轩手中的驳壳枪率先喷出火舌。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钢盔正中被凿出一个黑窟窿,仰面朝天栽倒在地。
“打!”马文轩大吼一声,身子猛地往残破的砖墙后面一缩。
“哒哒哒——”
江云的二十响也同时开火。她没有连发扫射,而是极其冷静地打着两三发的短点射。这女人不愧是游击队里滚打出来的老手,枪法准得吓人,专门挑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的鬼子下手。两个刚露头的鬼子惨叫着捂着肚子倒在灌木丛里。
“八嘎!开火!火力压制!”
外面的鬼子军官急眼了,挥舞着指挥刀大喊。
“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瞬间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废砖窑上。本就摇摇欲坠的砖墙被打得碎屑乱飞,土石簌簌地往下掉。整个窑洞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呛人的硝烟和陈年干土的土腥味。
马文轩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被碎石划出的血道子,转头冲着江云喊道:“省着点打!这帮杂碎在试探咱们的底细!”
“要你教!”江云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麻利地换上最后一个弹匣,“老娘打鬼子的时候,你还在后方喝茶呢!”
嘴上虽然不服输,但江云的动作却老实了许多,不再轻易开火,而是死死盯着窑洞外那几道晃动的黑影。
这时候,一直蹲在角落里的陈小刀急得满头大汗。他手里端着那把打空了的步枪,腰里就剩下一把飞刀,这种距离的枪战,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连长,俺没子弹了!咋办啊!”陈小刀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马文轩趁着鬼子换弹的空隙,飞快地探出头看了一眼。
情况很不妙。外面的鬼子吃了几次亏之后变聪明了,不再傻乎乎地冲锋,而是分散开来,利用树干和土坡做掩体,步步为营地往前压。更有几个鬼子已经从腰间摘下了香瓜手雷,正在往硬物上磕。
“卧倒!”马文轩一把将旁边的江云按在地上。
“轰!轰!”
两颗手雷在窑洞门口炸开,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碎砖头“呼啦”一下灌了进来。陈小刀被震得耳朵里“嗡嗡”直响,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最里侧的角落。
“咳咳咳……”江云被烟尘呛得直咳嗽,她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摸了一把震得发麻的耳朵,“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鬼子人多,等他们摸到近前,几颗手雷就能把咱们活埋在这儿!”
马文轩没说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下黄澄澄的三发子弹了。加上江云剩下的几发,他们现在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难道真的要交代在这个破窑洞里?
“连长,跟他们拼了吧!”陈小刀反手拔出那把精钢飞刀,眼睛通红,“俺就算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马文轩借着月光,目光在窑洞里快速扫视。这窑洞是个半塌的死胡同,除了正门,连个窗户都没有。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窑洞顶端靠后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用来排烟的透气孔。因为年久失修,透气孔周围的砖块已经掉落了不少,形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一缕冷清的月光正从那个洞里斜斜地照进来。
马文轩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抓住陈小刀的肩膀:“小刀!你抬头看!”
陈小刀顺着马文轩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连长,那是个排烟窟窿。”
“你能爬出去吗?”马文轩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陈小刀打量了一下窑壁。这砖窑内壁虽然有些坡度,但缝隙很大,他这种从小在山里爬树掏鸟窝长大的身手,爬上去不成问题。只是那个洞口实在太小了。
“洞口有点窄,但俺骨架小,缩着骨头应该能钻过去。”陈小刀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马文轩二话不说,从后腰摸出仅剩的两颗边区造手榴弹,塞到陈小刀怀里,“听着!你顺着内壁爬上去,钻出那个窟窿。外面应该是砖窑的背面,鬼子现在的注意力全在正门。你爬上去之后,立刻绕到鬼子的侧后方。”
陈小刀捧着手榴弹,手心全都是汗,紧张得直哆嗦:“连长,绕……绕到后面干啥?”
“炸那个带头的军官!”马文轩拍了拍他的脸颊,让他清醒过来,“这帮鬼子是小股巡逻队,全靠那个军官在指挥。只要你把那两颗手雷扔在他们人堆里,他们的阵脚立马就得乱。听见爆炸声,我和江队长就往外冲。你扔完手榴弹,头也别回,直接钻进林子里,在赵家村那个岔路口等我们!”
“你疯了?”江云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他一个半大孩子,让他去搞奇袭?万一被鬼子发现了,他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在三连,没有孩子,只有兵!”马文轩眼珠子通红,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小刀,我问你,敢不敢?”
陈小刀看着马文轩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满脸不忍的江云。他咬紧了牙关,把心一横,将两颗手榴弹别在腰带上:“连长,你放心,俺是172团的侦察兵!这活儿俺能干!”
“好兄弟。去吧!”
陈小刀不再犹豫,像一只灵巧的猿猴,手脚并用,抠着内壁上凸起的砖头缝隙,迅速向窑顶爬去。粗糙的碎砖磨破了他的手指,鲜血顺着墙壁往下滴,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外面的鬼子要压上来了!”江云贴在墙根,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声音紧绷。
“给小刀打掩护,把动静闹大点!”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将驳壳枪调成单发。
“砰!砰!”
两人故意放慢了射击节奏,但每一枪都打得又准又狠,专门挑那些准备扔手雷的鬼子打。窑洞口火光闪烁,枪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外面的鬼子果然被这顽强的抵抗激怒了,全部的火力都集中在了窑洞正门,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破砖窑黑乎乎的背面顶端,一个小小的黑影正艰难地从透气孔里往外挤。
陈小刀感觉自己的肩膀都快被砖头卡碎了。他咬着牙,拼命收缩着身子,像一条虫子一样一点点蠕动。
“噗通”一声闷响,他终于从窟窿里钻了出来,滚落在了窑顶冰凉的瓦片上。
夜风一吹,他浑身打了个冷战。
陈小刀趴在窑顶,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下面看去。
这一看,他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就在距离窑洞不到二十米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那个举着指挥刀的鬼子军官正躲在那里,扯着嗓子指挥前面的士兵冲锋。在他身边,还围着四五个端着枪的鬼子兵,完全把后背暴露给了窑顶的陈小刀。
“让你们追!让你们横!”陈小刀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他动作麻利地解下腰带上的两颗边区造,把拉火绳攥在手里。他在脑子里回想着马文轩平时教的动作,深吸一口气,猛地拉下火绳!
“嗤嗤嗤——”
白烟瞬间冒了出来。陈小刀在心里默念了三声,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两颗冒着烟的“铁疙瘩”朝着那块大石头后面狠狠砸了下去!
扔完之后,他看都不看一眼,转身顺着窑顶的斜坡就往下滚,“出溜”一下钻进了背面的灌木丛里,撒开丫子就往林子深处狂奔。
“叮当。”
两颗手榴弹一前一后,准确地落在了鬼子军官的脚边。
那军官正喊得起劲,听到声音低头一看,两眼瞬间瞪得溜圆,头皮都炸开了。
“八嘎——!手榴弹!”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鬼子的人堆里炸开。这可是边区造的土手榴弹,装药量大,里面还掺了铁钉和碎玻璃。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那个军官连同身边的几个鬼子兵,瞬间被气浪掀飞了出去。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落在周围的鬼子身上。
前排正准备冲锋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爆炸彻底炸懵了。
“哪来的手榴弹?”
“后面有埋伏!长官玉碎了!”
鬼子的阵型瞬间大乱,有人回头胡乱开枪,有人趴在地上哇哇大叫。
“就是现在!冲出去!”
窑洞里,马文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一脚踹开挡在门口的半截烂木门,整个人像是一头出闸的猛虎,直接合身扑了出去。
江云紧随其后。
“砰!砰!砰!”
两人手中的枪将最后的子弹倾泻在那些还在发懵的鬼子身上。趁着夜色和爆炸的浓烟,他们一左一右,交替掩护着,如同两道闪电般钻进了路旁茂密的树林。
等鬼子反应过来,转头向树林里扫射的时候,那里早已经空无一人了。
……
凌晨时分。
飞虎岭的隘口前,秋风萧瑟。
三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互相搀扶着走上了那条熟悉的山路。
马文轩的军装已经破成了布条,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迹;江云也好不到哪去,左胳膊被流弹擦破了一层皮,草草绑着一根布条;陈小刀走在最后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是被荆棘划出的血口子,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谁?站住!口令!”
半山腰的暗堡里传来了熟悉的喝问声。
“去你娘的口令,老子是你连长!暗号,长江,回话!”马文轩靠在石头上,沙哑着嗓子骂道。
“黄河!”
上面安静了两秒钟,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赵铁柱端着机枪,看到这三个血葫芦一样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长!你们可算回来了!俺还以为……还以为你们光荣了呢!”
“放屁,老子命大着呢。”马文轩虚弱地摆了摆手,“阵地没事吧?”
“没事!连个鬼子毛都没看见。”赵铁柱赶紧上前扶住马文轩。
听到阵地安全,马文轩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他转头看向江云:“江队长,你的人在侧翼……”
“放心,游击队听到爆炸声没动静,肯定按原计划转入野狼峪了。”江云虽然狼狈,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今天晚上的事,我记你个人情。”
马文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虽然嘴上不说,但那种在火线中建立起来的默契和信任,已经在无形中生根发芽。
“对了连长,有个事儿得赶紧跟你汇报!”赵铁柱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赵铁柱凑到马文轩耳边:“团部来人了!刘副官亲自带的队,不仅带来了大半个排的新兵补充咱连,还拉来了十几箱子弹和几箱手榴弹。这会儿正在主阵地的指挥所里等你呢!”
“你说什么?!”
马文轩猛地抬起头,原本疲惫的双眼瞬间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刘副官?补充兵?还有弹药?”
“对啊,连长,咱这是雪中送炭啊!团长没忘了咱!”赵铁柱一脸的高兴。
然而,马文轩的心里却像坠入了一块寒冰,拔凉拔凉的。
雪中送炭?放屁!
武汉会战溃败,整个172团都被打散了,连团长孙德顺都只能躲在破庙里收拢残兵。当时孙团长明明说,手里能打仗的就剩下三连这三十几号人了,弹药更是见底。
那这个刘副官,是从哪变出来的大半个排的兵力?又是从哪搞来的这十几箱弹药?
更要命的是,飞虎岭是团长临时起意下达的绝密防守任务,除了在场的几个人,根本没人知道。刘副官是怎么在这兵荒马乱的夜里,这么精准、这么迅速地摸到飞虎岭阵地上来的?
马文轩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画面。
神秘暴露的转运队路线……
赵家村被小股日军精准屠戮……
濒死的交通员老李口中的“内鬼”……
这一切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突然在马文轩面前收紧了。
“连长,咋了?不高兴啊?”赵铁柱看着马文轩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云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反常,她在一旁冷眼看着,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伸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强扯出一个笑容。
“高兴,我当然高兴。”马文轩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大步朝山上的阵地走去,声音却冷得像冰渣子。
“走,咱们去会会这位‘雪中送炭’的刘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