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加急圣旨,快马连跑半个月,终于进到了林家村。
村口大路瞬间被官兵封开,十几名穿戴整齐的官兵分站两侧,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站着。钦差穿着官服,脸色严肃,一步步走上临时搭好的土高台。
村里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全部往村口跑。
种地的农民随手把锄头往地上一丢,鞋上沾着泥也不管;做饭的妇人一手擦着手上的锅灰,一手牵着孩子快步赶过来;晒太阳的老人撑着拐杖,一步一挪使劲往前凑。
所有人挤成密密麻麻一大片,人人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高台,没人说话,全场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钦差双手捧起明黄圣旨,抬了抬下巴,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圣旨念完,他收起圣旨,正视全场百姓,张口官宣工部定下来的规制。
“圣上龙颜大悦,特赐此地立三座碑基,永世留存!
第一座,三元及第碑,记林小阳连中三元之旷世功名!
第二座,当朝状元碑,录新科状元榜首荣光!
第三座,护国国师功德碑,载镇妖护国、震慑吐蕃、坐镇大清国运之功!
三碑同立,地基永固,世代不毁,供万民瞻仰,后世传颂!”
话音落下,旁边待命的工部工匠立刻上前。
几个人弯腰拿着卷尺,蹲在地上来回丈量,木桩一根根钉进土里,墨线拉直,认认真真圈出三座石碑的精准位置。
底下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中年汉子攥紧拳头,不停点头,嘴巴张张合合,反复念叨:“三座碑!三座碑啊!咱们村几百年从来没有过!”
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手微微发抖,身子往前倾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三片钉好的地基,嘴唇不停哆嗦:“出息!真是太出息了!祖坟冒大光了!”
几个年轻后生挤在最前面,身子站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碑基位置,脸上绷得紧紧的,眼里全是羡慕,全程不肯眨眼。
所有人脸上都是敬畏、讨好、激动,没有一个人神色平淡。
林家主院里面。
苏婉清端端正正坐在屋檐下的长条木凳上。
她怀孕4个多月,身子一直养得安稳,坐姿规规矩矩,脊背挺得很直,没有半点懒散样子。
听见外面震天的人声和工匠钉桩的脆响,她缓缓抬起眼皮,视线望向村口方向。
她两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五指自然并拢,指尖轻轻贴着衣料,动作很慢很轻。
她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眼神温和安稳。
这笑意维持不到两息,她眉头轻轻往下一压,嘴角瞬间放平。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皮轻轻耷拉下来,静静坐着,不再看外面的热闹。
她没有说话,但是一举一动都看得出来。
她为夫君荣耀开心,可心里压着沉甸甸的担心。
风光是外人看的,凶险是夫君实打实要去扛的。
林小阳的爹娘就站在苏婉清身侧,两个人来回不停踱步。
林母走两步就停下,抬手用力搓两下手掌,掌心搓得发红。
她抬头看向村口,眼睛睁得很大,眼神亮得厉害,语速又快又颤。
“三座碑!三元、状元、国师!三样最大的功名,全让我家小阳一个人占完了!全村世世代代都要沾我儿的光!”
林父背着手站在一旁,双手在身后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院外涌动的人潮,肩膀微微下沉,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
“百官不敢担的险,让他担。百官享的安稳,轮不到他。三座碑立在村口好看,实则是锁住他,逼他不得不去卖命。”
老两口脸上,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来回踱步,反复叹气,坐不住也站不稳。
一墙之隔,长房林大山家里,气氛死寂阴沉。
林大山和他媳妇,两个人蹲在自家门口石阶最底下,不敢站起来,也不敢出去看人。
林大山两条腿岔开蹲死,两只手深深插进头发里,十指死死扣着头皮,脑袋用力往下埋。
他后背绷得很紧,肩膀一抽一抽的,耳朵竖得笔直,墙外每一句话、每一声议论、每一句夸赞,他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三座石碑的规制时,他身子猛地一抖,牙关立刻咬紧,牙齿磨得咯吱响。
他缓缓抬头,眼睛斜斜瞪着院墙外头,眼神发黑,脸色铁青,胸口一下一下剧烈起伏。
他媳妇蹲在旁边,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用力过猛,衣角被抓出一道道褶皱。
她脑袋死死低着,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土,眼皮不停乱跳,浑身紧绷,呼吸又急又粗。
当年分家的画面,清清楚楚浮在两人心里。
当初宗族长老做主分家,所有良田、老宅、地基、积蓄、农具、祖产,全部判给长房林大山。
那时候的林大山,天天脸上挂着笑,走路抬头挺胸,逢人就说自己聪明,占尽好处。
他媳妇也跟着到处显摆,天天得意洋洋,觉得自家捡了天大的便宜。
宗族长老当时端着架子,态度强硬,偏心偏得明目张胆,半点不为年幼的林小阳考虑,当众敲定所有不公分家条款。
后来苏婉清做事利落,半点情面不留,把当年被长房霸占的所有产业尽数收回,全部变卖干净。
林大山一家十几年占的家底,一夜之间彻底清零,手里空空如也。
即便家产没了,夫妻俩之前心里还存着侥幸。
想着林小阳是亲弟弟,如今出息了,自己是亲大哥大嫂,怎么也能跟着沾光、受人敬重、得些好处。
可现在,三座传世石碑要立在村口,全村沾光,人人称颂。
唯独他们长房一家,半点光沾不到,半点脸面没有。
林大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戾气和不甘,压低嗓子狠狠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
“我当初就是太急!太草率!我要是死活不肯分家,多扛个几年,哪里轮得到今天这样?”
他死死盯着墙外热闹的方向,腮帮子鼓得老高,继续咬牙。
“只要当初不分家,一家人绑在一起,现在这三座碑的荣耀、朝廷的赏赐、全村的敬重,我全都能沾!我是他亲大哥!现在好了,我一无所有,白白看着别人风光!”
他媳妇立刻接话,声音沙哑,满脸懊恼,依旧没有半点认错的意思。
“就是!当初贪那点田地宅子,目光太短浅了!但凡当初忍一忍、不着急分家抢好处,现在咱们就是国师至亲,全村人都得捧着咱们!是我自己选错路了,是我当初太蠢,不是咱们做人不对!”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反省。
他们不后悔当年欺负幼弟、霸占家产、自私刻薄。
他们只后悔自己眼光差、决策错、太心急,白白弄丢了泼天富贵。
他们怨的是自己没捞到好处,恨的是当初没有坚持到底。
两人蹲在石阶上,越想越堵心,浑身发抖,脸色青一阵黑一阵,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死死憋着一肚子不甘。
院外路口,当年主持分家的宗族长老,慢慢挪着步子走了过来。
老人穿着老旧的布长衫,脚步放得极慢,走一步顿一下。
到了两院路口,他直接停下,双脚钉在地上,再也不敢往前迈半步。
他抬眼看向村口三座碑基的位置,目光从三元碑地基扫到状元碑,最后落在护国国师碑的木桩上。
他眼皮疯狂跳动,抬手想去捋胡子,手抬到半空突然僵住,指尖微微发抖。
他脸上一会发红,一会发白,神色慌乱尴尬,眼神四处躲闪,不敢看主院,也不敢看蹲在地上的林大山夫妇。
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要说句场面话,喉咙滚了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全程哑口无言。
他心里同样没有半点愧疚。
他不觉得当年偏心徇私对不起林小阳。
他只恨自己看人不准、老眼昏花,亲手断送了宗族攀附大人物的机缘。
他只懊恼自己一时糊涂,如今颜面扫地,被全村人暗地里笑话。
此时村口的村民,已经开始成群结队往林家主院跑。
有人提着一筐鸡蛋,双手端得稳稳的,快步小跑,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进门就高声喊:“恭喜林家!恭喜国师府上!三碑立村,天大的福气!”
有人扛着一袋新收的小米,弯腰低头,语气恭敬:“林老先生好!林夫人好!以后咱们村托国师的福,世代兴旺!”
以前那些看不起林家、私下嘲讽林小阳读书无用的人,现在全都挤着往前凑。
一个个腰弯得低,笑得谄媚,说话客气,眼神里全是巴结和讨好。
所有人都在凑热度、沾荣光。
主院里的林父林母,忙着起身回礼,嘴上不停客气回话。
两人脸上带着浅淡笑意,待人谦和,没有半点张扬跋扈。
唯独苏婉清依旧静静坐着。
有人进来道喜,她只是微微点头,身子不动,神色不变。
别人狂喜、别人巴结、别人羡慕、别人悔恨,全都影响不到她。
她再次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目光安安静静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