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漆印泥被赵彻用短刀挑开,薄薄的绢布在帅案上缓缓摊开。
帅帐内的烛火轻轻晃动,映着绢布上的楚国古篆。
王翦坐在主帅位,手按剑柄,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封信。
粮草副将赵章站在侧面,伸长了脖子,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太后这时候从后宫送家书来前线,怕是不合规矩吧?”
赵章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
“咱们在前头打的是灭国之战,后方楚系宗族要是借着太后的名头保全私产,这仗还怎么打?”
秦烈靠在帐柱旁,双手抱胸,嘴里嚼着草根。
“赵将军,你这操心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大将军都没开口,你倒先给宫里的太后定上罪了。”
赵章被呛得脸色发青,正要反驳,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楚人降将景昭快步走入大帐,脚步沉重,脸上满是戒备与怒意。
“赵统领,末将听说咸阳送来了太后手书?”
景昭站在帐中,腰背挺直,直视赵彻。
“大秦若是想用妇人家书来收买楚地宗族,未免太小瞧我们楚人了!”
“楚地男儿守的是宗庙田土,绝不会贪图秦廷的虚名小利!”
营帐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赵彻神色平静,随手将那卷绢布锦书递给景昭。
“你自己看。”
“太后写得很明白,让你们楚系宗族立刻交出私兵,按秦法受爵。”
景昭接过绢布,手指收紧。
他扫过上面的楚文,脸色微变。
信中没有求情的话,都在剖析天下大势与宗族存亡的利害。
华阳太后在信里直言,楚国旧贵族世袭领地、圈养私兵,乃是取祸之道。
若楚系族人继续执迷不悟,必将随项燕一同覆灭。
“这……这是太后的手笔没错,可秦法严苛天下皆知!”
景昭咬着牙,把信拍在案上。
“你们秦人无非是想逼我们交出兵权,回头再把宗族子弟当成刑徒发配边疆!”
“这分明就是诱降之计!”
赵彻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情淡定。
“既然你觉得是计策,那咱们就把这规矩摆在太阳底下看个清楚。”
赵彻转头看向孟平。
“孟平,立两面大木板。”
“把太后的家书抄写百份,再把廷尉署新拟定的楚地军功爵簿拿出来。”
“两样东西并排立在营门外,昭告全军与淮南各族!”
孟平抱拳应声。
“诺!”
赵章急忙开口。
“赵统领,这怎可行?”
“军机重地,怎能将太后家书与爵位律令公之于众?”
赵彻迈步朝帐外走去,留下一句话。
“大秦行的是王道法度,不是关东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相授受。”
“爵位可以受,田地可以授,但私兵一兵一卒都不可存。”
“谁想活,谁想死,让他们自己选。”
半个时辰后,大营门外的空地上围满了人。
两块木牌立在辕门两侧。
左边是华阳太后的楚姓家书,条理分明,劝诫族人归顺秦法。
右边是大秦按人头授田、按战功赐爵的明细条令,朱印鲜红。
数千名楚地降卒、流民以及附近的宗族管事,都聚集在木牌前方。
议论声此起彼伏。
景昭带着几十名楚军旧部赶到木牌前,拔出腰间长剑,高声喊话。
“乡亲们,族人们,千万别轻信秦人!”
“他们嘴上说按功受爵,实际上是要夺走我们祖祖辈辈的私兵和田庄!”
“没了自家的兵马护院,咱们便是案板上的鱼肉!”
围观的楚民神色动摇,几个小宗族的头领互相对视,神情犹豫。
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彻策马而来,身后跟着秦烈与几十名持弩内卫。
赵彻下马,手里提着沉重的木牍卷宗。
他径直走到景昭面前,将卷宗放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景昭,你说私兵是用来护院的?”
赵彻伸手抽出一卷木牍,指向上面的名字。
“下蔡景氏,私兵一千二百人,其中九百人是签了死契的农奴!”
“他们替你们景家耕种了三代人的水田,到头来连一分属于自己的地都没有!”
“去年冬天,景氏庄园冻死农奴六十四人,你们连一口薄棺材都没给!”
赵彻的声音传遍了营门前坪。
周围的楚民呼吸沉重起来,不少人眼中泛起怒色。
赵彻又抽出第二卷木牍,放在案上。
“寿春屈氏,私兵八百,月钱每人三十钱,战死抚恤仅给糙米两斗!”
“而你们宗族嫡系子弟,整日饮酒作乐,吃的是关东精米,穿的是蜀地锦缎!”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要保全的楚地宗族?”
景昭脸色发白,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
“你……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我们楚人同气连枝,宗族庇护族人,乃是多年的规矩!”
赵彻神色冷峻,抽出腰间的秦王佩剑,指向右边的木牌。
“大秦的规矩,唯以斩首、耕织论功!”
“在大秦律下,农奴只要种好庄稼,就能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土!”
“小卒只要斩下一级敌首,就能获得第一级公士爵位,免除全家劳役!”
“大秦不问你姓芈、姓屈还是姓景,只要你守法立功,你就是有爵位的大秦子民!”
“比起世袭豪强的规矩,哪一个才是活路?”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安静。
风吹过营旗,呼呼作响。
项凌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大声喊话。
“赵大人说得对!”
“我们在老家当私兵,命如草芥,死了连名字都留不下!”
“我们要分田!我们要大秦的军功爵!”
这一声,引动了压抑已久的楚民情绪。
“对!我们要分田!”
“给豪强当私兵,到头来全家依旧受冻挨饿!”
“我们要按秦法授田!”
呼声响彻四方。
几个楚系中小宗族的管事见状,不再坚持。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管事走上前,跪在赵彻马前。
“赵统领,淮阳芈氏偏支,愿意奉太后手书之令!”
老管事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双手托举。
“这是芈氏私藏的六百私兵名册,连同兵符一并上交!”
“求秦军按律给我们授田立户!”
秦烈快步上前,接过名册和兵符,核验无误后递给赵彻。
“统领,是真的兵符!”
有了带头的人,剩下的中小宗族纷纷表态。
“下蔡昭氏偏支,愿交出五百私兵名册!”
“颍水黄氏,愿交出私兵八百,请求归附大秦!”
“白石寨上交私兵三百……”
半个时辰之内,十几个中小宗族的掌事人排成长队,将名册与兵符呈交上来。
孟平带着十几名文吏在案台前核实登记,收缴上来的兵符堆在案头。
秦烈清点着数目,神色振奋。
“统领,共收缴了八千四百名私兵的名册!”
“这些宗族平日里藏得倒深,暗中聚了这么多人马。”
赵彻转过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景昭。
景昭手中的长剑垂在泥地上,身后的几十名亲信早已放下兵刃,走到了登记的队伍后方。
旧宗族的私兵依附,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景昭双膝跪地,叩首请罪。
“罪将景昭……愿交出景氏八百私兵,听凭大秦律令发落!”
赵彻收剑入鞘,走到景昭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交出私兵,按律免罪。”
“景昭,带上你的人去前哨营,协助孟平收编降卒。”
“只要你真心归附,大秦的功劳簿上自然有你的功绩。”
景昭抱拳行礼。
“末将……领命!”
八千多名楚系私兵被迅速收编整顿。
秦军按照秦律,核定户籍,发放了平价口粮与田契木牍。
消息迅速向前线蔓延。
项燕构筑的寿春外围防线,在两日之内瓦解。
原本驻守在淮水沿线的楚军守卒,听闻宗族私兵全部按功授田,军心浮动。
成批的楚军士兵弃关归降,大秦的玄鸟黑旗插遍了淮水南岸。
王翦在中军大帐内看着战报,神色赞赏。
“不费一兵一卒,瓦解楚军后方防务,赵彻这一手家书明牌,胜过老夫十万铁骑!”
然而,就在秦军主力准备全线渡过寿水、直逼寿春城下之时,营外传来号角声。
一名斥候快步冲进大帐,神色急促。
“报!大将军!赵统领!”
“寿春守军下令……点燃了寿水大桥!”
“他们把桐油倒进了河道,整条寿水燃起大火!”
“城外避难的楚国百姓被大火阻在北岸,退路被火势封住了!”
营帐帘子被劲风吹动,远处天际一片黑烟升起,遮蔽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