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寨码头底下的水汽很重,混着一股酸腐与死鱼烂虾的腥气。
秦烈猫着腰,踩着烂泥跟在后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地方闻着比咱们大营的茅房还冲。”
“等会儿要是动起手来,老子非得先给他们来两刀通通气。”
孟平在旁边拽了他一把,声音压得很低。
“闭上嘴吧你。”
“没瞧见前头那排巡逻的私兵刚过去?”
赵彻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三十名黑甲卫立刻借着芦苇丛蹲下。
前头的水寨栈桥上,挂着两盏防风的红纸灯笼。
几个穿着楚国号衣的私兵抱着铜皮长矛,靠在木桩子上打瞌睡。
赵彻领着两人顺着排污的水道摸进去,直接翻进了盐码头的后院。
院子里堆满了装粗盐的大麻袋,还有不少盖着油布的木箱。
院子东南角有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偏房,门口亮着火把。
屋子底下的地窖口敞开着,里头正隐隐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
赵彻招手示意秦烈和孟平跟上,三人顺着狭窄的石阶潜入地窖。
地窖里的光线明亮,四角挂着羊油灯,照得四下一片通亮。
一个胖掌柜正坐在楠木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在他对面坐着个穿蜀锦长袍的楚地贵族,手里捏着两枚木牍。
“陶掌柜,这批关中授田的军籍木牍,到底稳当不稳当?”
锦袍贵族把木牍翻来覆去的看,语气里满是不放心。
“我家里那两个不争气的侄儿,可全指着这功劳在咸阳免罪呢。”
胖掌柜嘿嘿笑了起来,肚子上的肥肉跟着颤了两下。
“主顾放心便是。”
“这二十块木牍,全是从前线挑出来的死卒籍贯。”
“官府的文书上,他们是为国捐躯的勇士。”
“到了咸阳少府的案头,名字一改,就是您府上的两位公子。”
胖掌柜吐了一口茶叶沫子,满脸得意。
“不仅能免了通敌的罪责,还能顺带领上八十亩关中好水田。”
锦袍贵族点了点头,把一袋沉甸甸的金饼推了过去。
“价钱好说,关键是别出岔子。”
赵彻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地窖中央的长桌上。
桌上堆满了刚刻好的木牍、青铜印章,还有几大摞泛黄的账册。
秦烈看的心头火起,手里的短刀柄捏的嘎吱响。
赵彻冷着脸,继续听着底下的动静。
胖掌柜收了金饼,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羊皮纸。
“除了这批死卒的籍贯,小店手里还有一桩大买卖。”
胖掌柜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市侩的笑。
“寿春那边送来六十个无家可归的半大小子。”
“只要在少府军籍簿上填上阵亡,家里欠咱们商盟的债一笔勾销。”
“这些孩子转手卖去楚南当采矿的奴隶,一个人头净赚三镒金子。”
锦袍贵族摆了摆手,把羊皮纸接了过去。
“人命在你这儿,倒是比盐巴还赚钱。”
胖掌柜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这世道,盐巴能值几个钱?”
“天下大乱,最不值钱的是人,最值钱的也是人的名字!”
“把死人当活人卖,把活人当死人销,这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赵彻听到这里,不再停留,直接从阴影处大步跨了出来。
秦烈更是憋不住,一脚踹在木架子上,几百块木牍哗啦砸了一地。
“无本万利是吧?”
“老子今天让你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地窖里的胖掌柜和锦袍贵族吓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谁?!”
胖掌柜扯着嗓子大喊,伸手就去摸桌底下的短剑。
“来人啊!有贼人闯进来了!”
赵彻拔出腰间佩剑,反手一挥,直接将胖掌柜面前的木桌劈成两半。
“郎中令署办案,通敌伪造军籍者,按律当诛。”
孟平吹响了嘴里的铜哨,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地窖入口。
外头守候的三十名黑甲卫撞开大门,手持强弩冲了进来。
外院的几十名楚商盟护院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弩箭逼退。
秦烈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那锦袍贵族的衣领,反手两个耳光抽了上去。
“跑啊,接着谈买卖啊!”
“买老秦人的军功,你长了几个脑袋?”
锦袍贵族被抽的嘴角开裂,两颗槽牙混着血沫子吐在地上。
胖掌柜瘫坐在地上,看着身前的秦军甲士,裤裆湿了一大片。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小人只是个管账的,后头全是寿春的大贵族指使的啊!”
孟平快步走到桌案边,将所有的账册、印鉴和假木牍全扫进箱子里。
“统领,全搜出来了。”
“伪造的少府官印有十二方,假军籍木牍三百七十块。”
“还有商盟跟楚地贵族签的卖身契和高利贷借条,整整三大箱。”
赵彻翻开最上头的一本账册,脸色沉了下来。
账册上记录的很清楚,从大梁之战到淮水对峙,商盟卖了数千个假名字。
无数在前线战死的士卒,名字被他们卖给有钱人洗白身份。
无数活着的楚地百姓和孤儿,被他们划入死籍卖去矿坑。
秦烈气的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提着刀就要砍人。
“统领,这帮畜生不配活着回咸阳,直接砍了吧!”
赵彻抬手拦住了秦烈。
“带上去,在码头大营公开处置。”
半个时辰后,盐码头前的大空地上聚满了人。
数千名楚地流民和运粮夫役围在四周,一个个伸长脖子张望。
胖掌柜、锦袍贵族以及几十名商盟头目被反绑着双手,跪成一排。
三大箱卖身契和高利贷借据,被抬到了空地正中央。
芈丞带着华阳太后的懿旨匆匆赶到。
当芈丞看清账册上牵扯的楚系外戚名单时,气的浑身发抖。
“这帮利欲熏心的混账!”
“太后娘娘在咸阳一心保全楚民,他们却在后方吸干宗族的血!”
芈丞转头看向赵彻,拱手行礼。
“赵统领,太后有旨,凡涉案人等,依大秦律严惩,芈氏绝不姑息!”
赵彻点了点头,走上土台,面向台下密密麻麻的楚民。
“大秦伐楚,灭的是暴虐的旧贵族,救的是天下黔首!”
赵彻拔出佩剑,挑起一张借据扔进炭火盆里。
火苗蹿了起来,迅速把纸张吞没。
“楚商盟所有高利贷借据,所有奴隶卖身契,即刻作废!”
“把火盆抬过去,全烧了!”
内卫们立刻将三大箱契约,全部倒进几个大火盆里。
黑烟升腾而起,无数张纸片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台下的楚地百姓全都愣住了。
一个断了腿的老汉揉了揉昏花的眼睛,颤颤巍巍走上前两步。
“官爷,俺欠商盟的四十石麦子,真不用还了?”
秦烈扯着大嗓门冲他喊了一句。
“烧成灰了还还个屁!”
“大秦大王免了你们的黑债,往后老老实实种田过日子!”
老汉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放声大哭。
“苍天有眼啊!”
“俺家的两个孙女不用卖去当奴婢了!”
周围的几千名百姓跟着跪倒了一大片,呼喊声震天。
“谢大王天恩!”
“大秦万岁!”
原本对秦军充满戒备的楚地民心,在这场大火中平定下来。
秦烈看着那些磕头的百姓,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
“这帮楚人哭的比咱们老秦人还凶。”
孟平在旁边笑骂了一句。
“换成是你全家不用卖儿卖女,你哭的比他们还难看。”
三天之后,咸阳章台宫的诏书送达淮水前线。
嬴政在朱批诏书中大加褒赏,令赵彻总领淮南各郡军籍核查,严惩蠹虫。
后方的军籍黑产被拔除,前线的粮食和兵员源源不断送往大营。
秦军各营将士得知战功不再被顶替,军心大振。
淮水北岸,六十万大秦铁骑集结完毕,旌旗蔽日。
王翦披挂重甲,站在帅台上拔出佩剑,指向淮水南岸的楚国都城。
“渡江!”
沉闷的号角声撕破了清晨的浓雾,战鼓声响彻天地。
黑色的秦军方阵涌向浮桥,全线压向寿春。
就在大军渡江的同时,高高的烽火台上,数道狼烟冲天而起。
一名浑身是血的黑冰台斥候骑着快马冲进中军大帐,滚落在地。
“报!寿春楚王宫绝密军报!”
斥候双手呈上一封染血的羊皮卷,声音嘶哑。
“楚王负刍下达全国动员令,项燕率四十万楚军主力回援寿春!”
“楚人要在大江边上,与我大军决一死战!”
王翦接过军报展开,赵彻握紧腰间长剑,大帐内的气氛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