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偏殿里烧着炭盆,热气顶得人脑门发胀。
赵彻进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太后的影子,只有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坐在锦垫上喝水。
老者身上的袍服绣着楚地的云纹,腰间挂着一块墨玉。
“赵统领,老夫芈宸。”
老者放下陶碗,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矮几。
“太后乏了,先歇下了,让老夫在这儿等统领半个时辰。”
赵彻撩起战袍坐下,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了一圈。
“芈老大人深更半夜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叙同乡之谊吧?”
芈宸摆了摆手,自嘲的笑了一声。
“老夫在咸阳吃了几十年老秦人的麦饭,哪来那么多楚地闲愁。”
他从袖筒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皮纸册子,推到赵彻面前。
“南边要打大仗了,六十万人马压过去,楚地必定天翻地覆。”
“太后的意思是,芈氏在朝中这么多年,受大秦厚恩。”
“安抚楚地百姓、弹压旧贵族,芈氏责无旁贷。”
赵彻伸手翻开皮册,扫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的田庄名字。
“那老大人的意思是?”
芈宸两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楚系在咸阳有产业,在南边也有宗族。”
“有人想趁着大军开拔,把南边的脏水全往楚系头上泼。”
“军籍造假、倒卖功名的事,是那些关东旧勋贵和少府蠹虫干的勾当。”
老者声音拔高了几分。
“芈氏绝容不得这帮硕鼠坏了秦法,更不能让他们把这顶黑锅扣在太后头上!”
“统领南下查案,只要查到实处,芈氏在淮水两岸的宗族,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赵彻将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有老大人这句话,这趟南下我就省心多了。”
两人没有多余的废话,交接完名册,赵彻起身告辞。
秦王政二十三年春,大秦起兵六十万,拜王翦为大将军,伐楚。
黑色的旌旗绵延上百里,战车踏碎了淮阳道上的残雪。
赵彻领着郎中令署的内卫,秦烈和孟平一左一右护在马前,随主力推进。
刚过淮阳地界,官道两旁就能看到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
秦烈吸了吸鼻子,抓着缰绳抱怨起来。
“这楚地的风吹在脸上黏糊糊的,真让人难受。”
“前头大军一天吃掉几万石粮食,咱们后头连个像样的落脚棚子都没有。”
孟平骑在马上冷笑。
“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没瞧见路边的楚人,连草根都快刨光了。”
赵彻没搭理两人的闲扯,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支长长的运粮队上。
那些推车的汉子个个面黄肌瘦,脚上连双麻鞋都没有。
队伍前头的几个监粮小吏,身上穿的却是崭新的蜀锦厚袍。
赵彻扯了一下缰绳,叫停战马。
“孟平,带两个弟兄,去前头辎重第三营转一圈。”
孟平心领神会,翻身下马,换上一身破旧的黑布袍子,钻进了流民队伍。
半天后,天色擦黑,大军在淮水北岸扎营。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王翦正跟几位副将核对前锋进军路线。
赵彻在后营的一处废弃陶坊里,见到了赶回来的孟平。
孟平脸色极差,靴子上全是黄泥,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馊的麦饼。
“统领,查出大问题了。”
孟平把麦饼扔在地上,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
“淮水沿线七个辎重营,里头全乱了套。”
“上个月从新郑、大梁抓来的两万多降卒和逃荒流民,根本没登记户籍。”
秦烈凑过来问。
“没登籍怎么发粮饷?”
孟平冷笑了一声。
“发什么粮饷!”
“那些军吏直接把活人编进了后勤战损待补名册里!”
“名册上的籍贯全是关中的虚户,人只要死在路上,功劳簿上就多了一个斩首一级的军功!”
秦烈眼睛瞪圆了。
“这不是把活人当成记账的死鬼使唤吗?”
赵彻冷着脸站起身。
“去粮台大营。”
淮水南岸的运粮总台设在一座旧城内。
城门外挂着大秦的玄鸟旗,里头却灯红酒绿,管弦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负责边地征粮的主事官名叫屈晃,原是楚国投降过来的县令,如今挂着少府督粮官的名衔。
赵彻带着秦烈、孟平大步闯进公房时,屈晃正搂着一个侍女在喝甜酒。
案几上摆着烤鹅和鹿肉,旁边还堆着十几卷沾着油渍的账册。
秦烈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木屏风,巨大的响声把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屈晃手里的酒爵掉在地上,摔得稀烂。
“你们是什么人?”
屈晃推开侍女,晃晃悠悠站起来,指着赵彻破口大骂。
“大军粮台重地,谁给你们的胆子乱闯!”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夫是少府钦点的征粮官!”
赵彻走上前,反手一记耳光甩在屈晃脸上。
清脆的掌掴声在屋里回荡,屈晃整个人被抽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嘴角淌出血来。
两边的亲兵刚想拔刀,秦烈拔出腰间短弩,直接顶在领头军卒的脑门上。
“动一下试试,老子送你回老家!”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护卫缩在墙角,动都不敢动。
屈晃捂着肿胀的脸颊,趴在地上喘粗气。
“你……你敢打朝廷命官!”
赵彻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随手扔在屈晃脸上。
“三千石精麦换成了霉谷,四百个民夫的名字被涂改成了阵亡。”
“屈大人,你的胃口挺大啊。”
屈晃眼神躲闪,但嘴依然很硬。
“赵统领,你少在这儿拿秦法吓唬人!”
“这是楚地,不是咸阳!”
屈晃撑着地面爬起来,指着窗外大声嚷嚷。
“楚地的风俗跟关中不一样!”
“楚人散漫惯了,要是全按你们秦国那套律令来管,明天这几十万人就敢造反!”
“老夫这是为了大军安稳,因地制宜!”
赵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因地制宜,就是把楚地百姓的口粮克扣干净,再把他们的脑袋卖给关中豪族换爵位?”
屈晃脸色惨白,但依旧梗着脖子。
“没有少府的公文,你们郎中令署管不到老夫头上!”
“账册是粮台机密,老夫这就烧了它,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屈晃突然发难,抓起桌上的火烛就要往账堆里扔。
赵彻身形一动,一脚踩住屈晃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屈晃发出惨叫,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
赵彻从怀里掏出秦王佩剑,重重拍在案几上。
剑鞘上的玄鸟金纹在烛光下泛着寒意。
“大王佩剑在此。”
“军法铁令,先斩后奏。”
屋里的官吏和军卒看到秦王佩剑,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赵彻低头看着哀嚎的屈晃。
“秦烈,把这蠢货拖下去,用铁镣锁了,挂在营门前示众三日。”
“孟平,带内卫封锁淮水沿线十二个大营的所有籍册。”
“敢有私藏、毁坏文书者,一律按通敌论处,全家连坐!”
孟平抱拳领命。
“诺!”
外头的内卫迅速冲进公房,将所有木箱和卷宗全部搬走贴上封条。
整个粮台大营在半个时辰内被全面接管。
夜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孟平从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布包。
“统领,前头查封迁徙车队的时候,搜出了这个。”
孟平解开黑布,露出一卷用金线缠绕的漆金竹简。
竹简的末端,赫然刻着楚国项氏一族的飞鸟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