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落了锁的街市,头一回在大清早卸下了门板。
街面上没有横飞的血迹,也没有挨家挨户砸门抓丁的噪杂声。
大秦军旗插在四个城门楼上,黑底红边,在北风里拍打着旗杆。
几个起早的烧饼摊子试着摆出来,掌柜两只手直哆嗦,偷瞄着巡街的秦兵。
领头的秦军伍长走过去,在案板上放下两枚半两钱,拿起两块粗麦面饼。
“手艺还成,火候再大点就焦了。”
那伍长咬了一口,咽下去,带着手下继续巡查。
烧饼摊掌柜握着带着体温的铜钱,愣在原地好半晌,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秦王政的诏令昨夜由红翎快马送进邯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不屠城,不纵兵劫掠,城中商贾照常开市,农户依律登记田亩。
章台宫的旨意分得细,王翦总领赵地武库收缴与降卒整编。
李斯奉命从咸阳赶来,专门查抄城中旧贵族的府邸田产。
至于户籍清核与观星台余孽甄别,则全交给了赵彻。
邯郸郡守府的大堂里,堆着半人高的竹简和羊皮卷。
“老秦,你把那箱子轻点放,里头全是赵国宗室的借契!”
孟平满头大汗的从后堂跑出来,怀里抱着两捆发黄的旧档。
秦烈挽着袖子,把一口大木箱撂在地上,震得地面腾起一片灰尘。
“李丞相那帮文吏真是事多,连赵王宫后厨有几口铁锅都要记下来。”
“俺在北疆杀胡人的时候,哪见过这种阵势?”
“杀敌多痛快,记账能把人活活憋死。”
赵彻坐在案桌后头,手里拿着一根磨平的炭条,在白绢上飞快勾画。
听到秦烈抱怨,赵彻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记清楚,你拿什么给城外分不到田的佃户授田?”
“王老将军要带兵驻防,李斯要定秦律,咱们手里的账就是他们的底盘。”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统领说得对,俺粗人一个,就听你的。”
李斯手里拿着一卷公文,迈步走进堂内。
“赵统领,城中旧贵族的底细,我这边查得差不多了。”
“韩仓和郭开留下的那些私宅,加起来占了邯郸小半条街。”
“还有城外三万多亩肥田,全挂在宗室几个管事的假名底下。”
李斯在案前站定,把文书递到赵彻面前。
“按大秦律,这些私产全部收归官署,挑出两成改作官仓,其余分给无地流民。”
赵彻接过文书看了看,点了点头。
“李相办事向来周全。”
“不过那些地契里头,掺着不少观星台下的套。”
“很多自耕农当年是被逼着在契约上按的手印,得挑出来,把地还给人家。”
李斯摸了摸胡须,看向堂内摆着的三口黑漆铁皮箱。
“这就是从马头山和城内地窖里起出的所有账册?”
“全在这里了。”
孟平走上前,拍了拍箱面。
“总共一千四百多份,涉及韩、赵、魏、楚四地,时间跨了快十年。”
李斯看着箱子,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小小的观星台,居然把爪子伸到了四国腹地。”
“要是任由他们这么盘剥下去,关东的百姓迟早会被逼得家破人亡。”
赵彻站起身,走到铁箱跟前,伸手掀开其中一个箱盖。
箱子里码着按了红手印的卷宗,厚厚一层。
“这些东西不能烧,更不能放在一个地方。”
赵彻转过身,看着李斯。
“按我的意思,这批账册分成三份。”
“主谋名录与六国旧贵族勾结的证据,由李相带回咸阳,交入秦廷大狱归档。”
“关东各县被胁迫的民户借契,留一份在邯郸郡署,作为日后核减徭役的底据。”
“最后一份涉及暗线和细作名单的原始底册,由郎中令府封存。”
李斯思索片刻,随手击掌赞同。
“好法子。”
“如此一来,朝堂能掌大局,地方能抚民心,郎中令府还能防范死灰复燃。”
“赵统领行事,比老夫想的还要稳重几分。”
赵彻合上箱盖,扣上黄铜锁扣。
“不是我稳重,是咱们输不起。”
“关东百姓信大秦不容易,要是让这些旧账成了死案,他们就再也不会信秦法了。”
半个时辰后,城西马头山下的荒地前,围聚了数百名邯郸百姓。
曾经的观星台分坛和义舍,被两百名秦军铁骑围在当中。
那座砖木观星楼已经挂上粗麻绳,另一头拴在六匹挽马背上。
秦烈骑在大马上,手里握着一把短斧,冲着步卒们挥了挥手。
“都退后点!别砸着脚后跟!”
几名秦军伍长扯开大嗓门,驱赶着靠得太近的赵人。
“拉!”
秦烈一声断喝,短斧劈在木桩上。
六匹挽马发力,蹄子在泥地里踏出深深的土坑。
绷直的粗绳发出受力声。
楼顶的木架倾斜过去,房梁断裂的脆响连续传出。
随着一阵闷响,三层高的观星楼整个垮了下来。
废墟腾起大片灰尘。
围在周围的赵国百姓屏住呼吸,有人伸手捂住了嘴。
那些以前压在头上、逼得倾家荡产也不敢声张的高台,就这么倒了。
一个干瘪老汉揉了揉眼睛,颤巍巍的跪在泥地里。
“没了……真的没了……”
周围的妇人和汉子也红了眼眶,人群里传出低低的抽泣声。
秦烈跳下马背,拎着铁锤走向废墟中间。
那里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黑石碑,上面刻着观星台用来记功的符记。
秦烈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抡起铁锤砸了上去。
砰的一声,青黑石头被砸出坑,碎石四处飞溅。
两名黑甲卫提着大锤跟上去,一阵捶打过后,石碑断成了几截。
“按统领的吩咐,碎石头全部运去修城北官道!”
秦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冲后头的辅兵喊道。
“地基挖深三尺,把底下的暗道全部填死,一颗石子都别留!”
赵彻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北风吹起他的衣角,身上的黑甲泛着冷光。
孟平抱着一捆刚清理出来的废弃符木走过来,扔进旁边的火堆里。
火苗一下蹿起,烧着木条上发干的朱砂,噼啪作响。
“统领,全拆干净了。”
“城里的暗点和马头山的地窖,连同这处高台,一个没留。”
孟平拍了拍手上的灰,吐出一口气。
赵彻看着火苗,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在雍城的太后寝宫外,祭坛底下藏着暗道。
那会儿他提着短剑,在黑洞洞的地底摸索,提防着暗处刺来的冷箭。
后来到了咸阳,西市那间义舍里,堆着数不清的卖身契。
上面每一个红手印,都是活生生的人被逼上绝路的痕迹。
还有上郡北疆烽火台上的狼烟,大雪里冻僵的士卒。
那些走过的路,看过的面孔,一桩桩在脑海里翻出来。
“孟平。”
赵彻开口喊了一声。
孟平转过头来,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统领,怎么了?”
赵彻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
天空中没有星盘,只有几只南飞的大雁排成长队穿过云层。
“以前我总觉得,护着大秦,就是守在章台宫外头。”
“只要挡住刺向大王的剑,保住咸阳城不乱,就算尽了本分。”
孟平挠头笑了笑。
“难道不是吗?您在咸阳救过大王好几次呢。”
赵彻摇了摇头。
“不够。”
他指了指脚下被砸平的废墟,又指了指远处散开的人群。
“如果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能随便抢走赵人手里的麦饼。”
“还能用一张假借据逼得人家卖儿卖女。”
“还能造出一道伪令,调动两千守军去送死。”
“那就算把六国城池全打下来,这天下也算不上真正安稳。”
赵彻转过脸看着孟平。
“护国这两个字,从来不是一把剑的事。”
“是要把这些伸向普通人的脏手,一只一只全剁干净。”
“让他们再也没法拿别人的命,来做自己的大买卖。”
孟平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统领,用力点了点头。
秋风扫过荒野,带来泥土翻开的气味。
秦烈提着铁锤大步跑上土坡,嗓门粗大。
“统领!李相派人来催了!”
“城南官仓的粮米已经过秤,问咱们什么时候去给放出来的赵民核验田亩!”
赵彻正了正腰间的配剑,迈步朝土坡下走去。
“走吧。”
他走在前面,脚步踩在被铁蹄踏平的黄土上,发出沉稳的响动。
“把账算清,把田分下去。”
“从今天起,赵地再也没有观星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