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飘着麦粥的热气。
秦烈捧着粗陶大碗,稀里哗啦灌了半碗,拿衣袖擦了擦嘴。
“头儿,那帮赵地娃娃都送回各家营房了。”
“李崇那老头在北门抱着孙子抹眼泪,说这辈子欠咱们秦军一条命。”
孟平坐在条凳上,拿小刀剔指甲缝里的泥垢。
“欠命管什么用,又不能当麦饼吃。”
“归印所抢回来的铜箱子,账目全对上了,可有一笔大货去向不对。”
赵彻坐在木案后头,翻着刚擦干水渍的羊皮册子。
册子上有一行朱砂小字,墨色泛紫,是归印所专用的密记。
“三百具军用重弩,六百领铁甲,还有两箱玄鸟皂旗。”
赵彻抬起头,手指在木案上敲了敲。
“这批货不在马头山,昨夜子时就出了城,正往巨鹿方向走。”
秦烈把空碗往桌上一撂。
“去巨鹿干什么?”
“那边全是从漳水逃过去的赵国流民,穷得连草根都吃不上。”
“运甲胄和军械去,卖给谁?”
赵彻合上账册。
“穿在死士身上。”
“穿上咱们秦军的黑甲,打着大秦的玄鸟旗,去巨鹿把流民营杀个干净。”
帐子里安静下来。
孟平停下手里的小刀,眼皮跳了跳。
“巨鹿后头就是燕国和魏国的大营。”
“只要流民被屠的消息传过去,燕王和魏王就算再怕大秦,也只能出兵救赵。”
“归笔这狗东西,临死还想把天下拖进水坑里。”
秦烈拍了下刀鞘,铜环当啷作响。
“娘的,老子这就带弟兄们去把车队剁了!”
“别急,车队走不快。”
赵彻抓起披风,系在肩头。
“他们拉着重货,只能走北山废弃的旧官道。”
“旧官道旁边有个赵国早年废弃的官办兵坊,他们要在那里拆换外壳,做成赵军遗失的旧械。”
“带五十名轻骑,换上轻甲,带足硬弩,马上出发。”
晨雾还没散尽,五十骑黑甲快马冲出大营,直奔邯郸东北方向的山坳。
马蹄上裹着麻布,跑在泥地里只有沉闷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队伍停在一处依山而建的青砖大院外。
院墙坍塌了大半,门楣上挂着一块烂木牌,隐约能认出“武安官造”四个字。
院门前散落着几串新鲜车辙,泥坑里还汪着混水。
秦烈翻身下马,蹲在泥地上摸了摸车印。
“车很重,陷进去半尺深,刚进去不久。”
赵彻握着剑柄,跨过破烂的木栅栏。
“孟平带十个人守住后山缺口,秦烈跟我进内院。”
“别让人把火点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几只野鸟扑腾翅膀的声音。
穿过前头的锻造炉区,地上到处都是生锈的铁渣和烂风箱。
赵彻推开正厅的厚木门。
屋里光线很暗,堆着三十几个粗麻布袋,两辆大车停在天井正中。
几个看守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秦烈带人按在地上。
秦烈拿刀背磕在一个看守后脑勺上,嘴里骂骂咧咧。
“就这点破玩意儿?”
“老子还以为有多大阵仗,这库房都快漏雨了。”
赵彻走到大车旁,伸手割开一只麻布袋。
里面装的全是赵国样式的黑漆弩机。
秦烈抓起一把,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赵国的单发重弩,粗糙得很,比咱们咸阳兵工署造的差远了。”
“归笔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运这些破铜烂铁?”
赵彻没说话,拿过短剑,顺着弩机的木托侧面撬了下去。
木壳应声裂开,露出了里面的铜制机括。
青铜望山和牙机打磨得挺光,内壁还涂着防锈的桐油。
在机括最内侧的铜条上,铸着一行规整的秦隶小字:
工师孟,丞造,泾阳工坊丙字七百号。
秦烈愣住了,手里的刀差点滑在地上。
“这是……咱们秦国的官造编号?”
“赵国的木架子,肚子里装着咱们大秦的机关?”
赵彻翻转铜条,面色沉了下来。
“外头看着是赵军遗失的军械,只要拆开看,就是秦国官造的物件。”
“到时候只要挑拨燕魏联军过来收尸,把弩机往外头一摆。”
“天下诸侯都会咬定,是咱们大秦军吏越境私造军械,暗中屠戮黔首。”
“这口黑锅扣下来,王老将军在漳水打下的战果,全得变成理亏的把柄。”
秦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帮孙子,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后堂的柴堆里传出一声老头的干咳。
两个黑甲卫从柴草里拽出一个干瘦老头。
老头腿脚不便,手里还攥着一把锉刀。
老头满脸黑灰,身上的粗布围裙被火星烧出不少破洞。
秦烈拔出短刀,横在老头脖子上。
“你就是给他们改机括的匠人?”
老头吓得发抖,手里的锉刀当啷掉在砖地上。
“军爷饶命,小老儿只是个打铁的!”
“他们拿刀架在小老儿脖子上,逼我把这些铜疙瘩装进木架子里。”
“小老儿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赵彻走上前,拉开秦烈的刀,蹲在老头面前。
“你是赵国旧工坊的匠人?”
老头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回军爷的话,小老儿在武安坊打了三十年铁。”
“天下七国的青铜配料,小老儿用鼻子闻一闻,就知道哪儿产的。”
赵彻把拆出来的铜机括递到老头面前。
“看看这料子。”
老头颤巍巍接过青铜条,凑到眼前看了看,又伸出指甲刮了刮断口。
随后,他把铜条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老头的神情变了,嘴唇哆嗦起来。
“这……这不是赵地的铜,也不是关中现在的官铜。”
赵彻看着他问:
“那是哪儿的?”
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很低。
“这是十年前,关中泾阳丙炉出的老铜。”
“那炉子用的矿石掺了陇西铅砂,铸出来的铜件偏沉,泛青紫。”
“当年这批铜料本该铸成咸阳南仓的铜锁与秤砣。”
“可后来听说运铜的车在渭水翻了,整整三万斤铜沉了河,全成了死账。”
老头摸着铜条上的暗纹,叹了一口气。
“谁能想到,十年前翻进渭水里的烂铜,竟然全跑赵地来了。”
老头的话在库房里散开。
十年前。
那时候秦王政才刚刚继位,吕不韦还在相邦府统领朝政。
嫪毐在雍城招兵买马,观星台的影子在关中到处穿梭。
从那个时候开始,观星台就已经在秦国内部做手脚。
他们把官府铜料做成假账沉入水底,暗中运过黄河。
在赵国兵坊里改造成杀人的凶器,一埋就是十年。
观星台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胜负。
他们是在大秦的根基里埋下暗线,等大军东出时,再一口气掀翻军心与国信。
赵彻站起身,把那根沉重的青铜条塞进袖中。
“秦烈。”
“末将在!”
“把这院子里的假军械全砸了,能带走的封存,带不走的烧毁。”
“老匠人带回后方大营,交给李斯大人妥善安置。”
秦烈一抱拳。
“那运去巨鹿的大车呢?”
赵彻看向门外的官道。
“大车刚走不到半个时辰,轮子陷得那么深,跑不出十里地。”
“你带骑兵顺着车印追,见车就扣,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诺!”
秦烈抓着刀大步走出库房,嗓门在院子里响开。
“弟兄们上马,抓贼去!”
马蹄声迅速远去,朝着官道尽头赶去。
孟平从后院小跑着钻进来,身上挂着几根蛛网,脸色严肃。
“头儿,后院有动静。”
“枯井下面有条暗道,里头的油灯刚被吹灭。”
“有人刚下去,地道口还有新鲜的泥水脚印。”
赵彻快步跟着孟平来到后院。
后院一口枯井上方架着辘轳,绳索还耷拉在井口晃悠。
井壁上有一道被踢开的暗门,里面露出黑洞洞的石阶。
阶梯口的石板上,有一点泛着乌青的墨迹。
正是芈苏配制的松烟药墨。
归笔在马头山跳水逃走之后,根本没出境,而是顺着旧水道摸到了这个军械库。
他熟悉旧官道和废弃兵坊,早就为这批假军械备好了退路。
“头儿,这暗道直通北山的山涧。”
孟平抽出了腰间的三棱铁刺,在掌心里转了个圈。
“这王八蛋跑不了多快。”
赵彻整了整腰带,单手按住佩剑剑柄。
“地道里狭窄,不用带长兵器。”
“拿上短弩和火折子。”
赵彻纵身跳入井口,稳稳落在暗门前。
“追了这么多年,这笔旧账,该当面结清了。”
孟平跟着跳了下来,反手拉上井盖,地道里黑了下来。
两道身影压低脚步,顺着潮湿阴冷的石阶,摸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