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枕星在她对面坐下,把袖口里的小瓷瓶掏出来搁在桌上,“能,但长期吃不是叫人一直吃下去。我配的方子偏温补,吃一个半月歇半个月,让身子透透气,要是中间觉得口燥或者上火,就减量,隔天服,您要是信得过,我给您把个脉,看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那妇人笑着把手腕伸过来搭在桌上,顾枕星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脉门上,安静地诊了一会儿。
店里其他人也没出声,只有柜台后面一只香炉里冒着细细的一缕烟。
“您的脉偏细,血海略有不足,这个方子对您是合适的,但您要是隔段时间觉得口干,那是血虚津亏的表现,不是方子的问题,是您底子偏燥,回头我给您配两样药茶一起用,养颜的药力就能走得匀一些。”
妇人收回了手腕,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年纪不大,说话倒稳当,那我就在杜姑娘这儿订半年的量,你按月送来就行。”
顾枕星点了点头,又转向旁边那位年轻些的。那女子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这时候才轻轻开口,“我不为养颜来的,我生完孩子之后脸色就一直发黄,想问问有没有法子调一调。”
顾枕星又替她诊了一回脉,问了几句月子里的事,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心里大概有数了,“您这是产后气血两亏,要补的不光是气色,是底子,养颜丸对您来说是辅助,但根本还在调理气血,回头我给您开个方子,您抓了药先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我再替您看看。”
那女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顾枕星没有急着收,站起来跟杜婉凝说了两句交货的细项,又约了下回诊脉的时间,才告辞出了苏记。
走在街上的时候叶楠初跟在她旁边问了一句,“怎么样?”
“还行。”
顾枕星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那只荷包的边缘,“就是回头要多进一批药材了,你那批瓷瓶还能匀我多少?”
“上次那种还有两百多个,你要是还要,我再去订一批。”
“那你帮我定五百个吧,后边量可能会往上走。”
叶楠初应了一声,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两个人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我下午要往南走一趟,明后天才回来,你要是有急事就去学堂那边找阿琰,让他替你传话。”
“知道了,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街那头走了,顾枕星站在巷口看他的背影汇入人流,一直到那件深褐色短打被人群吞没看不见了,才转身进了巷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枣树底下的小桌上摊着一本书,页边被风吹得卷起来一点,书页间夹着一根细草茎。
阿琰不在院里,灶房里也没有动静。她走到东屋门口敲了一下门,里头没人应。
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阿琰的书桌上是合着的,窗台上那几只干蒲公英还插在竹筒里,但人不在。
她关上门退出来,在枣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日头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光在她膝盖上晃动。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住了。
她睁开眼,阿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瓦罐,他看见她坐在枣树底下愣了一下,步子顿了一拍才继续往前走,走过来把瓦罐搁在小桌上,“回来了?”
“嗯,你买的什么?”
“绿豆汤,街口那家,放了冰糖。”
他坐下来,从瓦罐里舀出一碗递给她,碗是温的,绿豆已经煮出了沙,汤色浅碧,喝一口甜丝丝的凉意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润下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顾枕星又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
“今早,学堂的策论交了,先生说放两天假。”
“那正好,帮我搭把手。”
顾枕星站起来,把碗搁在桌上,“那批新药材要炮制,我一个人弄不完。”
阿琰站起来跟着她进了灶房,两个人蹲在灶台前把新买的药材一样一样摊开来,顾枕星分拣,阿琰按她说的把需要晾晒的搁到竹匾里。
灶房不大,两个人蹲在一块儿,肩膀偶尔碰着肩膀。
“上回家里来信说,三哥新做的那台手摇磨粉机已经送到作坊了,等我这边量大了,也弄一台搁院子里。”
“那台机器好用吗?”
“听二伯说,比人工磨快了不止三倍,粉也匀。三哥这回用了心思的。”
阿琰把一捆切好的黄芪码进竹匾里,顿了顿,“你那个生意,最近好像越来越忙了。”
顾枕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继续码黄芪,侧脸的轮廓被灶房窗口照进来的光切成明暗两半。
“忙一点不是坏事,”她继续低头拣药材,“等生意稳了,就能雇人帮我做了。”
“那你自己呢?”
“什么?”
阿琰把最后一根黄芪码好,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等着。
顾枕星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她自己其实也没仔细想过,一直闷着头往前走,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家里人好,作坊好,生意好,阿琰好。
她坐在灶台边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想了想,“我还没想那么远,先把眼下的事做好再说。”
阿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头把码好的竹匾端起来搁到院子的架子上,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他后背那片青灰色细布晒得微微发烫。
顾枕星靠着灶台门框看着他来回走了几趟,动作利落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
下午她把那批药材炮制完,又把新进的白瓷瓶洗干净晾干了,坐在枣树底下贴标签。
阿琰坐在对面翻书,翻几页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