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香也在?”
林海生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失踪九天。
一个失踪一个多月。
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早被带离临海县,谁也没想到,两个人竟然一起躲在废窑里。
“人怎么样?”
许知微立刻问。
“都活着。”
报信的公安喘匀了气。
“就是饿得厉害,赵桂香脚上还有伤。”
“林小满呢?”
“没大伤。”
“她守着赵桂香,不肯先出来。”
林海生听到这里,再也站不住了。
“我去接她!”
裴砚舟没有拦,只提醒了一句。
“跟着人走,别乱跑。”
天已经蒙蒙亮。
废矿区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青石坡后面全是多年不用的土坑和废窑,杂草长到半人高。
林海生一路跌跌撞撞。
等他赶到那座废窑前时,几个公安正围在那里。
窑洞里面很暗。
一个瘦得厉害的小姑娘坐在草堆上。
头发乱了。
衣服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林海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小满!”
林小满猛地抬头。
看见站在洞口的人,她愣了足足几秒。
“哥?”
声音一出来,林海生眼睛瞬间红了。
“是我。”
“哥来了。”
林小满一下哭了。
九天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惊吓的小姑娘,看到哥哥的这一刻,终于撑不住。
“哥!”
林海生快步进去,蹲下来一把抱住她。
“你跑哪去了!”
“你知不知道爹都快急疯了!”
嘴上在骂,声音却一直发抖。
林小满抓着他的衣服,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想起旁边的人。
“哥,先救桂香姐。”
林海生这才看见角落里还躺着一个姑娘。
赵桂香的左脚肿得很厉害,脸颊凹陷,嘴唇干裂。
她看见公安时,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以为没人会找来了。”
随行的卫生员立刻上前检查。
“先送出去。”
赵桂香却抓住林小满的手。
“小满一起。”
“我在。”
林小满马上往她身边挪。
“我陪你出去。”
直到这时,大家才发现,这两个姑娘之间明显已经形成了很深的依赖。
谁都不愿意离开谁。
许知微赶到外围接应点时,两人刚被抬出来。
林小满虽然还能走,却坚持跟在担架旁边。
“哥,我没事。”
林海生气得眼睛都红了。
“九天没回家还叫没事?”
“我有吃东西。”
“吃什么?”
“野果,还有以前窑里留下来的几个红薯。”
“那能叫饭?”
林小满低头不吭声了。
许知微走过去。
“先让医生看看。”
林小满见过她,却不认识。
“你是?”
“许知微。”
“我哥部队里的许顾问。”
林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你就是许顾问?”
她明显听林海生在信里提起过。
许知微点头。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回家吗?”
林小满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她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桂香。
“因为我找到桂香姐了。”
事情终于从两个姑娘口中拼完整。
林小满在镇上见过短发女人不止一次。
第一次,她看见赵桂香和对方说话。
后来听说赵桂香去县城纺织厂做工,她本来没多想。
直到半个月后,她又看见短发女人用一模一样的话,哄另一个姑娘。
说的还是县城纺织厂。
“我就觉得不对。”
林小满小声道。
“桂香姐以前跟我说过,纺织厂招人要介绍信,还要公社盖章。”
“可那个女人什么都不要。”
于是失踪当天,她偷偷跟了上去。
一路从青河镇追到县城,又从县城追到北平码头。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把人带去哪。
到了旅店以后,她被发现了。
短发女人把她赶走。
林小满却没真的离开。
“我躲起来了。”
“后来看到有人开拖拉机来接她们。”
“我就跟着车印走。”
一路跟到了前进砖厂。
她在那里看见两个年轻姑娘被锁进仓库。
也听见那些人说,前一批人已经送走。
“我本来想回去报公安。”
“可她发现我了。”
林小满一路逃进青石坡。
慌乱中掉进一个旧矿坑。
她以为自己完了。
却听见废窑里有人喊她。
那个人就是赵桂香。
“桂香姐不是被送走了吗?”林海生问。
赵桂香躺在担架上,虚弱地摇头。
“送过。”
“路上我跑了。”
她第一次被带离砖厂时,在公路边趁看守不注意跳下拖拉机。
可她脚受了伤。
不敢回村,也不知道附近是什么地方。
只能躲进废窑。
一躲,就是十几天。
“我怕他们找到我。”
“也怕出去以后又遇上坏人。”
赵桂香眼圈发红。
“后来小满掉进来,我才知道家里一直以为我进厂了。”
林小满找到她以后,本来可以一个人想办法出去。
可赵桂香的脚根本走不了。
“小满让我走。”赵桂香哭着说。
“她说她回去叫人。”
“可她试了两次,外面都有人在找她。”
砖厂的人一直没彻底放弃。
林小满只能一次次退回来。
她白天藏着。
晚上出去找吃的。
那张写着“前进厂”的纸,就是她趁第一次逃到盐棚附近时留下的。
“那块红花布呢?”许知微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
“我从家里那块布上扯的。”
她失踪当天确实短暂回过一次家。
当时父亲去了村口。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继续跟踪,便拿了外套、袜子和钱。
又怕哥哥以后找不到线索,特意从花布上撕下一小块带在身上。
“我想,真出事了,家里认得这块布。”
林海生听得又气又心疼。
“你还知道可能出事?”
“那你还敢跟?”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想看看。”
“看着看着就看没影了!”
“哥……”
“别叫我。”
林海生别过脸。
过了两秒,又自己蹲下来给妹妹把滑下去的外套拉好。
“回去让爹收拾你。”
林小满吸吸鼻子。
“爹舍不得。”
“我舍得。”
许知微看着兄妹俩,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临海公安那边也传来了新消息。
根据仓库里救出的两个姑娘提供的口供,短发女人和砖厂几个人的拐骗经过已经基本查清。
前面被带走的人,也有了追查方向。
这不是一桩凭空消失的失踪案。
真正打开口子的,反而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上午八点。
救护车准备把赵桂香送去县医院。
林小满坚持陪着。
上车前,她忽然回头看向许知微。
“许顾问。”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海生刚想开口,被许知微看了一眼,又闭上嘴。
许知微走到她面前。
“你发现不对,想帮人,这件事没错。”
“但你一个人跟踪陌生人,跑到不认识的地方,这件事很危险。”
林小满低下头。
“下次还会这样吗?”
“不会了。”
“真的?”
小姑娘沉默几秒。
“下次我先找公安。”
许知微笑了。
“这就对了。”
林海生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
车门关上前,林小满突然又探出头。
“哥!”
“干什么?”
“回去以后,别跟爹说我吃过野生的酸果子。”
“为什么?”
“特别难吃。”
林海生气笑了。
“你还挑上了?”
救护车开走。
折腾了一整夜的人终于都放松下来。
裴砚舟把水壶递给许知微。
“喝点水。”
许知微接过来。
“这次总算找到人了。”
“嗯。”
“回东海?”
裴砚舟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公安押出的短发女人。
“等这边笔录结束。”
“然后回家。”
许知微点头。
这几天连着处理失踪、拐骗和战士心理问题,她确实有些累了。
只是她没想到。
等他们回到东海军区医院,韩主任递给她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新的病历。
而是一封来自省军区的通知。
上面写着:
“关于建立战后及重大训练事故心理干预试点工作的意见。”
试点单位。
东海军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