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的瞬间,裴砚舟已经冲了出去。
“赵春山,照顾伤员!”
他越过砖窑侧门,身影很快没入后山的黑暗。
倒地的战士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渗。许知微蹲下检查,确认子弹只是擦过肩侧,没有伤到要害,这才让人先给他止血。
“送卫生所。”
“嫂子,你呢?”
“我留在这里。”
她没有追裴砚舟。
夜里山路复杂,对方手里有枪。她跟过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裴砚舟分心。
更重要的是,那个逃走的人为什么一直藏在砖窑里?
如果只是来收钱,他完全没必要冒险躲这么久。
许知微转身走回旧窑。
周怀安被铐在值班室,听见枪声以后,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跑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他每个月拿三成。”
“我真不知道名字。”
周怀安急得额头冒汗。
“每次见面他都戴帽子,天黑以后才来。我叫他老陈,他也没说是不是姓陈。”
“今晚为什么躲在窑里?”
周怀安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要亲眼看着这批货交出去。”
许知微看着他。
“撒谎。”
周怀安一僵。
“你见过他很多次,如果只是正常交易,你不至于怕成这样。”
“而且他刚才开枪逃跑,你第一反应不是看门外,而是看砖窑。”
“你早就知道他藏在那里。”
周怀安低下头。
“他不让我说。”
“他拿什么威胁你?”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周怀安终于开口:“三年前,我儿子在外面跟人打架,把人打成重伤。”
“是他帮我把事情压下来的。”
“从那以后,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你儿子的事发生在哪?”
“临城。”
许知微眼神微动。
周怀安在东海军区修理所工作,对方却能解决临城的事情,说明活动范围绝不局限在驻地。
“他今晚来砖厂,不是为了三成的钱。”
许知微继续问:“他要拿什么?”
周怀安明显犹豫。
赵春山将那本没有烧完的账册放在桌上。
“周副主任,你现在还想替他扛?”
“他刚才开枪的时候可没管你死活。”
这句话终于击垮了周怀安最后一点侥幸。
“车。”
“哪辆车?”
“那辆军用卡车。”
周怀安指向院中。
“他说今晚货卖完以后,车必须交给他。”
裴砚舟他们刚才检查过卡车。
就是运输连正常使用的车辆,没有发现异常。
许知微却重新走到车旁。
她打开驾驶室,手电从座椅一路照到底板。
“这车最近修过吗?”
周怀安摇头。
“没有。”
“确定?”
“正常保养不算修。”
“在哪里保养?”
“修理所。”
许知微蹲下,手指敲了敲驾驶座下面的铁板。
声音不对。
正常车底应该是沉闷的实心声,这里却带着轻微回响。
赵春山立即拿来工具。
几颗螺丝拆掉以后,座椅下方竟然露出一个薄薄的夹层。
里面没有物资。
只有一沓用油纸包住的信件。
还有三枚不同单位的印章。
周怀安看到那些东西,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不知道。”
“这些不是我的。”
许知微打开最上面一封信。
里面不是私人通信,而是一张人员名单。
名单上十几个人,分别来自运输连、修理所、废品站和临城两家工厂。
有些名字旁边画着圆圈,有些则被红笔打了叉。
林建民和邵国梁的名字,也在其中。
“他一直在用这辆车藏东西。”
赵春山脸色难看。
“所以重复领取柴油和零件,只是掩护?”
“不完全是。”
许知微翻过第二张纸。
上面记录着每个人的家庭情况、工作时间,甚至连孩子在哪所学校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普通倒卖物资。
那个人在挑选可以被利用的人。
跟灰鹭的做法很像,却又不是同一批人。
“通知方政委。”
许知微将信件重新装好。
“这个案子需要扩大调查。”
话音刚落,后山方向再次传来枪声。
紧接着,一道手电光从山坡连续晃了三下。
这是抓捕成功的信号。
十几分钟后,裴砚舟回来了。
他的裤腿沾满泥,左侧脸颊被树枝划出一道细口子,手里却押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身材瘦小,鼻梁很高,左耳少了一块。
最特别的是,他胸口别着一枚临城机械厂的工作证。
姓名:陈有福。
许知微看了一眼证件,又看向他的鞋。
鞋底沾着砖窑里的红土。
鞋跟内侧,却夹着几粒白色细砂。
“你不是今晚才来东海的。”
陈有福冷冷看着她。
“什么意思?”
“东海这边的土偏红,临城机械厂周边也没有这种白砂。”
许知微道:“这种细砂我见过。”
“南礁岛。”
裴砚舟眼神骤冷。
陈有福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
灰鹭案结束以后,所有从南礁岛救出来的人都已经接受调查。
名单里根本没有陈有福。
可他的鞋底,却带着南礁岛才有的大量贝壳细砂。
“你去过南礁岛。”
许知微盯着他。
“而且就在我们抓捕陆正廷之前。”
陈有福忽然笑了一声。
“许同志,你是不是查案查上瘾了?”
“灰鹭都结束了,还想把什么都往那上面扯?”
“我没有说你是灰鹭的人。”
许知微平静地看着他。
“是你自己先提的。”
陈有福的笑僵在脸上。
裴砚舟直接将人按到椅子上。
“带回去审。”
赵春山正要押人离开,许知微却在陈有福脱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硬纸片。
纸片已经被折了很多次。
展开以后,上面只有一行铅笔字。
七号楼十二号。
正是她和裴砚舟的新家。
而日期写的是三天后。
下方还有两个字。
“取件。”
裴砚舟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有人把东西藏进了他们家。
而且从时间来看,那东西很可能在他们搬进去之前,就已经放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