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曦没说话。
吃的。放在碎石路边上,用砖头压着,像是留给谁的。
“有没有可能是推车人留给同伴的?路上补给点那种。”俞舟自问自答,“但推车的人走的时候是从东往西,放袋子的脚印也是从西边来的。两拨人路线一样,有可能是一伙的。”
“也有可能不是。”闻曦的声音很干,“红布楼那个军大衣也往路上放过东西。”
俞舟不说话了。
中午,八个人分了最后三包方便面。闻曦的那份大概有十几根面条,她数了一下,十四根。
陆瑶穿着新鞋端着碗过来,走路的姿势比昨天顺了不少。
“妈妈你看我,新鞋不掉了。”
“那是因为你学会了企鹅走路。”
“什么是企鹅走路?”
“就是你现在这样。”
郑恺在旁边笑了一声。陆瑶不服气地加快了步伐,结果左脚鞋差点飞出去。
“企鹅不能加速。”闻曦把鞋捡回来。
下午一点,小陈在窗口突然回头。
“碎石路上那个砖堆——塑料袋没了。”
闻曦一下子站起来,走到窗口。
小陈把望远镜递给她。碎石路上那一小堆碎砖头还在,但上面的塑料袋确实不见了。
“你一直盯着的吗?”
“后来看了一会儿南面,再转回来就没了。中间大概断了五六分钟。”
五六分钟之内有人取走了那个袋子。大白天。
闻曦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她举着望远镜顺着碎石路往东扫了一圈,又往西扫了一圈。路面上什么人影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人来过一样。
“对方很熟悉这条路。”俞舟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知道袋子在哪,知道什么时间来取,取完就走,不留痕迹。这是有接头暗号的。”
闻曦放下望远镜,手有点发抖。不是怕,是冷加上饿。
“碎石路上至少有两拨人在活动。一拨放东西,一拨取东西。咱们蹲在中间,谁也不知道。”
“暂时不知道。”俞舟纠正了一个字。
陆瑶在后面喊:“妈妈,我画了一幅画给你看!”
闻曦转过身去。陆瑶趴在地上,用短了一截的铅笔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的左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家”,路的右边画了一个圆圈,圈里面是一个笑脸。
“这是什么?”
“这是路。”陆瑶指着圆圈,“这个是好人。他在路上等我们。”
闻曦蹲下去看着那个笑脸,没说话。
晚上,俞舟值前半夜。闻曦躺在睡袋里闭着眼,脑子转得飞快。
碎石路上的塑料袋是补给。有人放,有人取。两个方向的脚印对得上。这要么是推车团伙内部的接头点,要么是两个不同的人在用这条路做交换。
不管哪种,碎石路已经不只是一条路了。它是一条暗线。
而三号楼就蹲在这条暗线的正中间。
粮食还有三天半。
陆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新鞋子从怀里滑出去,闻曦帮她捞回来塞好。逃生包的带子在手腕上又多绕了一圈,勒痕比昨天更深了一点。
窗外的风又起了,从小到大,像在做热身。
闻曦握着弓弩,盯着天花板上一片看不见的黑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拼那张纸板地图。
圈圈里面是我们。圈圈外面呢?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连同冷风一起压在身子底下。
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
闻曦躺在睡袋里想起这个词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平安夜,多好听的名字。外面零下快四十度,粮食还够吃三天,碎石路上两拨不认识的人在暗中接头,一百米外可能随时冒出端枪的疯子——平安个屁。
陆瑶今天醒得比她早。小孩已经穿好了那双旧棉鞋,正蹲在地上用铅笔头涂涂画画。逃生包的带子照旧系在手腕上,绕了三圈,跟手铐似的。
“妈妈,今天是平安夜。”
“你怎么知道?”
“俞舟叔叔昨天说的。他说平安夜要吃苹果。”
闻曦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俞舟这嘴是欠的,这种时候跟四岁小孩提苹果,跟指着秃子叫光头有什么区别。
六点,郑恺交班。嗓子快废了,说话像老式收音机调错了台。
“凌晨一点多,碎石路有脚步声。两个人,从东往西。走得比前两天快,中间没停。三点左右又有动静,方向反过来,从西往东回来的,这次只有一个人。”
闻曦坐起来,铅笔在纸板上记录。两个人往西,一个人回来。少了一个人。
留在了西边?还是走岔了?
“声音大吗?”
“不大。但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能听出来有点不一样,步幅不齐,有一个拖着步子像在赶路。”
闻曦在纸板上写了个“2→1”,旁边打了个问号。
碎石路越来越热闹了。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人会注意到围墙里的三号楼。
早饭只剩半包压缩饼干和一小把红薯干碎末。闻曦把饼干掰成八份,红薯干用温水泡软搅成糊糊,每人分了三口。
陆瑶端着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妈妈,这个比昨天的还稀。”
“因为今天是特别版,叫清汤挂面。”
“可是里面没有面啊。”
“所以叫清汤‘挂’面,面挂了,没来。”
陆瑶想了两秒,摇了摇头表示不好笑。
八点俞舟进来,今天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三天没怎么睡整觉的人,眼眶凹下去一块,颧骨上的皮紧绷绷地贴着骨头。
他先看了一眼陆瑶脚上的鞋。
“合脚吗?”
“合。就是走路有点啪嗒啪嗒响。”
“那是鞋底在给你打节拍。”
陆瑶举起一只脚在地上跺了两下验证,确实啪嗒啪嗒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趴回去画画。
俞舟蹲到闻曦旁边,压低声音看纸板。
“两个人出去,一个人回来?”
“郑恺听到的。”
“那个没回来的,要么留在西边居民区了,要么——”
他没说下去。闻曦也没追问。末世里一个人半夜没回来,可能性就那么几种,哪种都不好听。
俞舟把昨天的情报又捋了一遍。碎石路上目前确认的活动模式:凌晨一到三点有人经过,方向不固定;路边有接头用的砖堆补给点;至少两种不同的鞋印;推车声停了三天但人没断。
“今天还往西走吗?”闻曦问。
俞舟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走。昨晚碎石路上人比前几天多了,白天出去容易撞上。我想等一天,看看今晚的动静再说。”
闻曦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肚子不等人。
“粮食还有三天。今天不动,明天不动,后天就只剩一天的口粮了。”
“我知道。”
俞舟把手里的铁管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我有个想法,但你可能不同意。”
“说。”
“碎石路上那个砖堆补给点,有人放吃的,有人取。如果搞清楚他们放东西的规律,咱们能不能——”
“截胡?”
俞舟没回答,但表情等于默认了。
闻曦盯着他看了几秒。截别人的补给,等于同时得罪放东西的人和取东西的人。两头都不知道什么底细,万一人家翻脸——
“太冒险了。”
“饿死也挺冒险的。”
闻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话她没法反驳。
中午俞舟没再提这个话题。八个人围着半个罐头和一小撮饼干碎发呆,谁也不看谁的碗,像是怕看了之后会发现别人碗里比自己多一粒渣。
陆瑶吃完把碗舔干净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用舌头把碗壁上的油花全舔了一遍。闻曦看着她的动作胸口闷得慌,转过头假装在收拾东西。
下午两点,小陈从窗口忽然招手。
“碎石路上又有人了。”
闻曦拿过望远镜趴到窗边。碎石路上一个人影正从西往东走,速度不快不慢,背上扛着一个灰色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穿什么鞋?”
“看不清。走路姿势有点驼背,不像年轻人。”
那个人走到砖堆附近速度明显放慢了一截,偏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东走了大约三十米,忽然在路边弯腰放下编织袋,从里面掏了点什么东西出来,搁在路牙子上。然后直起腰,继续往东走,很快就消失在枯树林后面。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闻曦和俞舟对视了一眼。
“路牙子上放了东西。”
“我看到了。跟砖堆那个一个套路,换了个位置。”
闻曦把望远镜举起来看路牙子方向,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小色块。
“不能去拿。”闻曦先把话堵了。
“我没说去拿。”
“你眼珠子都在往那边转了。”
俞舟把目光收回来,咳了一声。
“我就是看看。”
傍晚五点,天黑得像一锅倒扣过来的墨汁。陆瑶凑到闻曦面前,把画好的新作品展示给她看。
画上是一棵大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圆球,树下面站着八个火柴人。最矮的那个火柴人手里拿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苹果。
“这是什么?”
“圣诞树。”陆瑶指着红圆球,“这些全是苹果。我给每个人都画了一个。”
“圣诞树上挂的是彩球,不是苹果。”
“我们的圣诞树上挂苹果。因为苹果能吃。”
闻曦被这个答案噎住了好几秒。
晚上九点,俞舟值前半夜。闻曦躺下之前把弓弩放在枕头旁边,弦朝外。
陆瑶已经睡了,右手攥着逃生包的带子,左手搂着那双旧棉鞋。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对讲机里俞舟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很轻,像怕吵醒谁。
“路牙子上的东西被取走了。三分钟前。”
闻曦心跳快了一拍。
“你看见人了?”
“没有。我扭头看了一眼南面,再转回来就没了。跟昨天一模一样,取东西的人掐着时间来的,连影子都不留。”
闻曦握紧弓弩,在黑暗里睁着眼听风声。
碎石路上的暗线越来越清晰了。有人放,有人取,时间固定,位置轮换。像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就从三号楼的鼻子底下经过。
粮食三天。
她把陆瑶的睡袋拉链拉到下巴,把露出来的半截手指塞回去。
三天。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不是试探的那种,是认真的那种。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闻曦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是圣诞节”,而是“粮食还剩两天半”。
陆瑶趴在她身边,嘴巴微张着,呼吸很轻。逃生包的带子绕在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道淡紫色的印子,像长在皮肤里的纹身。旧棉鞋被她塞在睡袋和肚皮之间,谁都别想拿走。
六点,对讲机响了。今天不是郑恺,是小陈。
“后半夜碎石路有推车声。”
闻曦脑子“嗡”了一下。推车声停了四天,今天又来了。
“几点?”
“大概三点二十左右。从东往西,跟之前一样的节奏。推了大概三分多钟就远了。中间没停。”
闻曦抓起铅笔在纸板上写下时间和方向,手指有点哆嗦,不全是因为冷。推车的人回来了。窝棚那边八成要重新开工。
她把最后一包半的压缩饼干从铁盒里掏出来,掰了四分之一扔进搪瓷缸。水是昨晚存的,凉透了,泡不开。她就那么搅了搅,硬碴子在缸底磕得叮当响。
陆瑶翻了个身坐起来,头发炸成鸡窝,眼睛还没全睁开就先去摸逃生包。摸到了,放心了,然后才开口。
“妈妈,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圣诞老人来过了吗?”
“来过了,他把礼物藏在你枕头底下了。”
陆瑶将信将疑地把枕头掀开。底下什么都没有。她抬头看闻曦,表情介于失望和怀疑之间。
“圣诞老人忘了。”闻曦说。
“他是不是也饿糊涂了?”
闻曦差点被这句话逗得把缸子里的饼干糊喷出来。她咳了两声,把缸子递过去。“先喝这个,算他赔你的。”
陆瑶端着缸子喝了一口,认真地评价:“圣诞老人赔的东西也太寒酸了。”
八点,俞舟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层白霜,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他先看了一眼纸板上的新记录,然后在闻曦旁边蹲下。
“推车的回来了。”
“嗯。”
“窝棚那边我刚从二楼看了,烟囱口还没冒烟。但门开了一条缝,昨天还是关死的。”
门开了。人到了,还没开工。可能在收拾,也可能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