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跟着江泽上了岸，沿着一条被海风磨得发亮的小路往村里走。路两边是低矮的石屋，灯都熄了，只有几户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的光。远远地，海浪一下一下，像这村子在喘气。
陈无拘走在江泽旁边，忽然问：“那个海洋馆，是村里一起建的吗？“
江泽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嗯。二叔牵头弄的。“
“养鲸，给人看？“
“说是等建好了，把鲸养进去，教它们钻圈、喷水……城里人爱看这个。“江泽的声音低下去，“他们说，一头会表演的鲸，比十船鱼值钱。“
陈无拘没说话。
会表演的鲸。圈在池子里的鲸。
谢桃在后面小声问罗维南：“驯鲸……很残忍吗？“
罗维南沉默了一会儿：“把它们从海里抓来，关进一个它们一辈子游不到头的池子，再逼它们学本不是它们该学的东西。你说呢。“
没人再说话。
走到村口，一排老槐树底下，有栋亮着灯的石屋。门口蹲着个老人，正借着灯补渔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妮回来啦。“老人朝江泽喊，目光扫过陈无拘他们，“这几位是……？“
“奶奶，他们是我朋友。“江泽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今晚住咱家。“
老人打量了一下三个人，谢桃和罗维南本来年纪就不大，陈无拘虽然说也二十多了，但这笑眯眯的样倒是看不出年龄比他们几个大多少，只是……
“奶奶，这都是我在学校里的好朋友，但是家在外地。”江泽多说了一句。
老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笑了起来：“那快进屋吧。”
这地方倒和陈无拘印象里的老家差不多，大平层，好多间屋子。吃饭这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矮凳，灶膛里煨着火，暖烘烘的。奶奶忙前忙后，又是倒水又是张罗吃的，嘴里念叨着“城里娃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无拘几个围桌坐下。谢桃饿狠了，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馍就啃。罗维南小口喝水，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口。陈无拘笑着应付奶奶的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只有江泽，一声不吭，缩在最靠里的阴影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
海风裹着一股腥气灌进来，灯焰猛地一晃。
一个高大的男人侧身挤进门槛。是二叔。他赤着的上身披了件没扣的褂子，裤腿湿到膝盖，鞋底粘着几片鳞。肩上扛着卷网，网绳往下滴水。
满屋子的话，一下全停了。
奶奶先反应过来：“回来啦？锅里给你温着饭。“
二叔“嗯“了一声，把网往墙角一靠，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陈无拘脸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下碰了一下。
“这就是你朋友？“二叔问江泽。
“……嗯。“江泽的声音像蚊子。
“进屋就是客。“二叔扯了下嘴角，“赶明个我去捕点海鲜请你们这些娃吃。“
说到这里，江泽忽然“腾“地站起来，凳子都被带翻了。
“你为什么要捕它们？“她声音发颤，“那些鲸，我从小看到大，它们招你惹你了？“
满屋子都静了。
二叔蹲在门槛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妮儿，坐下。“
“我不坐！“江泽眼泪又涌上来，“你教我的，说鲸通人性，说它们是海里的神！现在你拿鱼叉扎它们！“
“正因为通人性，才值钱。“二叔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一头会喷水的鲸，养在池子里，一天挣的钱，够你奶奶吃一年的药。“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要抓。“二叔终于站起来，转身看着她，“你以为你二叔愿意大半夜出海，跟那么大的东西搏命？我不抓，隔壁村的人就抓。况且这海洋馆都建起来了，不知道建成以后要比捕鱼多赚多少钱！“
“那也不能——“
“你懂什么！“二叔突然吼了出来，嗓门大得屋顶都在震，“你念了书，翅膀硬了，觉得我们这些打鱼的是野人，是畜生！可你穿的、用的、上学的钱，哪一样不是从海里来的？“
江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叔盯着她，胸口起伏，眼里的火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疲惫：
“你二叔我也想让你过上好日子。等你上了大学，出了这个岛，就再也不用看这些了。“
他说完，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
“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门关上了。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灯焰摇摇晃晃的。
江泽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奶奶站在灶台边，手里的勺还举着：“哎呦闺女来，你叔叔他也不容易，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陈无拘走过去，蹲在江泽旁边，没说话，只轻轻把手搭在她背上：“早些睡觉吧。”
陈无拘朝罗维南和谢桃使了个眼色，纷纷说要回屋睡觉，老人家又领着他们去各自的屋子。
“这房间不太够了，两个姑娘睡一个屋，小伙子另一个屋吧。”老人家笑着问他们的意见。
“哎呀奶奶当然行了，我们不挑。”陈无拘拉着老人家的手堆着笑说。
等她走了，谢桃也准备回去了，陈无拘突然提醒道：“谢桃，今天晚上别睡太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