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觉得自己飞了起来。
不是肉体在飞，是意识，六十多个人的精神力通过原型机汇聚成一股，像一条银色的河，托着她的意识，穿过堡垒的石墙，穿过夜晚的空气，朝着北方的银色巨树射过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手。
韩排长粗糙的手掌，陈锋带伤的胳膊，小张微微发抖的手指，老周厚实的掌心，沈月温热的指尖。还有六十三个战斗队员，每个人的手都紧紧拉着旁边的人，精神力像一条条小溪，汇入主河道。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穿过世界树外围的银色根系，穿过树干里那些跳动的纤维管道，朝着地下十米的核心空腔坠下去。
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她进入了核心。
空腔和上次一样大。红色晶核悬浮在中央，散发着柔和的红光。园丁站在晶核旁边，看到她进来，推了推眼镜。
“你还是来了。“他说。
苏小小的意识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不在园丁身上，在晶核里。
她“看“到了那些意识。
无数个人影，在红色的光海里漂浮。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张着嘴在无声地喊。他们的表情都很痛苦，眉头紧锁，眼角有泪。
她靠近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旧时代的衣服。她的嘴唇在动，苏小小把精神力贴过去，听到了她的声音。
“孩子……我的孩子……“
她在喊她的孩子。
苏小小的心脏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刘芳。想起了刘芳那个被带到总指挥部的儿子。
她把精神力伸向那个女人，像伸出一只手。
“我听到你了。“苏小小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她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过别人对她说话了。
“我……“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叫林慧。我是 05基地的研究员。“
“林慧。“苏小小说，“你听我说。你不是一个人。我来带你出去。“
“出去？“林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出不去的。我们在这里很久了。园丁说，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这不是家。“苏小小说，“这是牢笼。你在哭，你的孩子在等你。你不想回去找他吗？“
林慧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的孩子……“她喃喃，“他叫小宇。他今年三岁。他在外面……“
苏小小的意识震了一下。
小宇。
刘芳的儿子，也叫小宇。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林慧是不是刘芳，但这种相似让她心里一紧。她知道，这些意识不是数据，不是程序，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家庭，有牵挂。
“他在等你。“苏小小说，“你如果留在这里，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林慧的眼睛里，那道光越来越亮。
“我……我要出去……“她喃喃，“我要找小宇……“
她的意识开始动了。
红色的光海里，她的身影从漂浮变成了站立，从迷茫变成了清醒。
园丁的脸色变了。
“你在做什么？“他一步跨到晶核旁边，右手按在晶核上，“你在唤醒他们？“
苏小小没有理他。她把精神力伸向光海里其他的人影。
“你们能听到我吗？“她喊，“你们是谁？你们在等谁？“
红色的光海里，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动了。
“我叫王建国……“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我是 07基地的教授。我……我还在做实验……“
苏小小心里一震。
王建国。A-01项目的负责人。07基地的教授。她找了很久的人。
“王教授！“苏小小喊，“你还活着！“
“我……我活着吗？“王建国的声音很迷茫，“我在这里很久了。我以为我死了。“
“你没死。“苏小小说，“你的意识被囚禁在晶核里。你的肉体在 07基地。你能听到我说话，说明你还活着。“
“07基地……“王建国喃喃，“苏小小……是你吗？我在档案里见过你的名字。“
“是我。“苏小小说，“王教授，你帮我。你帮我唤醒大家。你是科学家，你能让他们明白，这里不是家。“
“好。“王建国的声音坚定了一些，“我帮你。“
光海里，越来越多的人影开始醒过来。
“我叫张勇……“
“我叫李梅……“
“我叫陈刚……“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意识，从迷茫中清醒。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他们的身体从漂浮变成了站立。
园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住手！“他怒吼一声，双手按在晶核上，红色的光突然暴涨，“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唤醒他们，晶核会不稳定，世界树会崩溃，所有人都会死！“
“死在这里，和死有什么区别？“苏小小回怼。
“区别在于，“园丁的眼睛里闪着红光，“我给了他们永生！“
“这不是永生。“苏小小说，“这是囚禁。你听听他们。他们在哭，他们在喊家人。你管这叫永生？“
园丁愣住了。
苏小小转过头，看着光海里那些醒过来的意识。
“你们愿意留在这里吗？“她问。
“不愿意！“林慧喊。
“我要找小宇！“另一个女人喊。
“我要回去做实验！“王建国喊。
“我们要出去！“几百个声音同时喊。
红色的光海开始震动。
那些醒过来的意识，开始朝着晶核的屏障撞过去。不是用身体，是用意识。他们的精神力汇聚成一股，从内部冲击银色的根系屏障。
“不！“园丁怒吼。
屏障开始出现裂纹。
银色的根系从内部裂开，一条又一条，像玻璃一样碎开。红光从裂纹里渗出来，整个空腔都在震动。
苏小小感觉到，身后堡垒里那些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们的精神力在源源不断地输送，支撑着她的意识。
“继续！“苏小小喊。
屏障“轰“的一声，从内部炸开。
银色的根系碎片像雪一样飘散。红光从空腔里爆发出来，穿过地下十米的土层，穿过世界树的树干，冲向天空。
世界树在震动。
银色的树干开始摇晃，枝丫像发狂的手臂一样挥舞。外围的树卫停下了进攻，根部的根系在地面上痉挛。
园丁站在碎裂的屏障中间，看着光海里那些朝他涌过来的意识，脸色苍白。
“你……“他看着苏小小，“你毁了世界树。“
“不是我毁的。“苏小小说，“是你自己。你把他们关在这里，他们迟早会醒来。“
她转过身，看着光海里那些清醒的意识。
“我们走。“她说，“回家。“
无数的意识，像一条红色的河，跟着她的意识，穿过屏障的碎片，穿过树干的纤维管道，朝着地面上升去。
苏小小睁开眼睛。
她还坐在堡垒中央，六十多个人手拉手围着她。小张面前的原型机冒着火花，储能番茄的生物电池已经烧干了。
她的鼻子里流出了血。
但她笑了。
“成了。“她说。
话音刚落，北方传来一声巨响。
世界树的银色树干，从中间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