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刚收拾妥当,知府的仪仗就到了门口。
赵知府穿着官服,玉带围腰,面容清正,一进门就拱手笑道:“李老爷,李大姑娘,恭喜啊!”
李大富连忙率全家拱手还礼:“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里面请!”
堂屋里分宾主坐下,丫鬟端上云雾茶。赵知府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洪亮:“李老爷,李大姑娘,本官今日前来,是奉布政使司宪令,宣读批文。”
他站起身,展开牒文:“经批准:李大富、李初绾父女二人,事迹载入《东昌府志》,以彰善举,以励后人。”
话音落下,李大富“腾”地站起来,嘴唇都抖了,半天说不出话:“这……这……老朽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他一辈子种地、做小生意,最大的心愿就是吃饱饭、让孩子有出息。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进府志,还能得到知府亲自送的敕赐匾额!
能进府志的,那都是历代有德有才、造福乡里的贤人。全是读书人、做官的,从来没有商户出身的,更别说以前是泥腿子的农户!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天大荣耀!
“李老爷当得起,当得起的。”赵知府笑着拱手,“这些年,李家做了多少好事,百姓都记着,官府也记着。载府志,赐匾额,实至名归。”
他这次亲自来,一半是按制度办事,一半也是存了结交的心思。
李家现在不光生意做得大,声望还高,又有布政使司都点名的善举,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又看向李初绾,眼里满是欣赏:“尤其是李大姑娘,巾帼不让须眉。首创女学班,开女子启蒙之先,更是功德无量。布政使大人都特意提了,说你是女中豪杰。”
李初绾心里其实也是激动得不行,但她强制着激动,欠了一身,语气强装平静:“大人谬赞了。都是些分内小事,实在当不起如此殊荣。”
不仅如此,最近李家好事连连,城外李家日化工坊又扩了两排。
紫草膏、宝宝皂、金银花润肤皂这几样新品卖得太火,府城、县城、周边州县的订单越来越多,工坊流水线日夜赶工。可缺的不是力气活的伙计,是懂配方、会看火候、能把品控的熟手。
以前都是师傅带徒弟,慢慢熬,速度太慢,初月跟家里商量了几回,终于拍板:正式开山收徒。
“就收贫寒人家的姑娘。”她坐在工坊的账房里,看着学徒名册,“年纪十二到十五,手脚麻利,品行端正就行。不收学费,包吃包住,每月还给点月钱贴补家用。”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三姑娘,收徒弟本来就是帮咱们干活,还包吃包住给月钱?这……太亏了吧。”
“不会亏的。”初月摇摇头,“这些姑娘家里难,出来学门手艺,以后能自立,是一辈子的事。咱们多花点钱,教出几个靠谱的人,工坊以后也有人撑着。”
消息放出去没几天,来报名的人就踏破了门槛。
都是周边乡里的穷人家姑娘,初月亲自挑,一个个看手、看眼神、问家里情况,最后挑了十个。
之后的日子,初月除了搞新产品研发之外,还会分出精力教这些徒弟。
月底,府城商会换届大典,全府城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到了。
上一任会长张聚财站在台上,看着底下的众人,清了清嗓子:“诸位,咱们商会,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以前有刘德彪那样的劣绅搅局,乌烟瘴气。多亏了李家的四掌柜,领着咱们扳倒劣绅,整顿风气,这两年生意才越来越好做。”
“我年纪大了,撑不住了。今天换届,我推举李初霜李掌柜,当咱们新一届的商会会长。”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有人附和,而且没人反对,全票通过。
李初霜没推辞,也没说场面话,开门见山,就讲四条新规:“承蒙各位抬爱,我就当这个会长。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商会有四条规矩,大家都得遵守。”
四条规矩,总结起来也简单。一是不许哄抬物价,二是不许以次充好,三是不许欺压小商户,四是每年腊月,各家按盈利的百分之一凑公益银。
这笔钱专门用来修桥补路、接济贫户、补贴义学。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四条说完,有几个老商户皱眉头,觉得管太宽了。以前做生意,各凭本事,哪有这么多规矩?
初霜看着底下的神色,淡淡笑了笑:“诸位可能觉得我管得宽。可咱们想想,刘三爷在的时候,物价飞涨,以次充好,小商户活不下去,老百姓骂咱们商户黑心,最后大家生意都不好做。”
“规矩严点,对大家都好。物价稳,百姓信咱们,生意才长久。细水长流,比一锤子买卖强。”
底下的人琢磨了琢磨,都纷纷点头:“李掌柜说得对!就按这个来!”
八月秋闱放榜那天,府城街上敲锣打鼓,报录的人骑着马,举着红榜,一路喊着过来。
锣声一路敲到黑芝麻胡同李家大宅门口。
门口的下人听见了,连跑带颠往里报:“老爷!大喜!咱们书院的学子,中了两个举人!”
堂屋里,李大富正跟李初绾下棋,闻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中了两个举人!有一个叫李承彦,是咱们家远房的族弟!”
李大富猛地站起来,身子都有点晃。
“好,好,好啊!”他连说了三声好,眼圈都红了,“快,放鞭炮!”
很快,报录的人就进来了,手里举着喜报,连声“恭喜李老爷!”
李大富连忙让人拿赏钱,沉甸甸的一封银子,塞给报录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里面请,吃喜酒!”
李承彦是李家远房的族弟,算起来是初绾她们的远房子弟。
他家里穷,爹死得早,他娘拉扯着他和妹妹过日子,连饭都吃不饱。当初办义学,他来报名时,脚上还穿着露脚趾的布鞋。
读书特别刻苦,别人放学了,他还留在教室里背书,就着月光写字,先生都夸他“有悟性,肯用功,将来必有出息”。
这次乡试,果然一举中举。
另一个周景明,是城南的贫寒子弟,他爹是挑夫,娘卧病在床。也是义学出来的,全靠李家资助才能读书,争气得很,也中了举。
李家义学才办了两年,就出了两个举人。
那天晚上,李家大宅摆了喜宴。
族里的老人都来了,坐在上席,看着喜报,看着满院子的红灯笼,个个抹眼泪。
“咱们李家,祖上多少辈都是土里刨食的,从来没出过读书人啊!”族里的老太爷拄着拐杖,声音都抖了,“现在好了,出举人了!咱们李家也有科举功名了,文脉扎下根了。”
有了自己的科举举人,李家就再也不是土财主、暴发户,是真正的书香门第,乡贤世家了。
毕竟文脉这东西,一旦扎下根,就会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