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老师。”
顾泽言把课本搁在讲桌上,抬眼扫过围在身边的孩子。
“都回座位,准备上课。”
陈小满抱着那束洗干净的洋槐花,不肯死心。
“那白姐姐能不能来看看我们?”
“对呀顾老师,让白姐姐来吧!”
“小满说她可好看了,比年画上的人还好看。”
“她还不凶人!”
最后一句不知是谁喊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顾泽言,又心虚地避开。
顾泽言眉心轻轻一跳。
“我平时很凶?”
陈小满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也、也不算凶,就是说话像冬天的井水。”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凉飕飕的!”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顾泽言面无表情地敲了敲讲桌。
“安静。陈小满,把花收起来。”
孩子们立刻坐好,腰背挺得笔直,只是眼里的好奇仍旧没有散去。
顾泽言翻开课本,目光却在那束洋槐花上停了一瞬。
白绾蹲在树下安抚孩子的模样,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她声音温柔,做事也耐心。
如果站在讲台上……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便被隔壁教室传来的闷响打断。
“砰——”
紧接着,几个低年级学生慌慌张张跑到门口。
“顾老师!杨老师摔倒了!”
顾泽言脸色一变,放下课本快步赶了过去。
杨老师六十多岁,是大队小学年纪最大的教师。
她年轻时挑粮摔伤过腰,这些年一到阴雨天便疼得厉害。
今日弯腰替学生捡铅笔,腰间忽然一阵剧痛,整个人直接跪倒在讲桌旁。
此刻她扶着桌沿,额头全是冷汗,一条腿也麻得使不上力。
顾泽言和闻讯赶来的老校长一左一右,将她扶到办公室的木板床上。
“老毛病,不碍事。”
杨老师疼得嘴唇发白,还在强撑。
“躺一会儿就好了,下午的课不能耽误。”
老校长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腿都麻了还说不碍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不是负责,是逞强!”
他立刻让两个年轻社员抬来门板,将杨老师送往卫生所。
杨医生仔细检查后,脸色有些凝重。
“这回不像普通腰疼。右腿发麻,可能压着了神经,咱卫生所治不了。”
她取下听诊器,转头对老校长道:
“最好送县医院拍个片子,好好治一段时间。再硬撑下去,回头真站不起来就麻烦了。”
杨老师的儿子在隔壁公社上班,得到消息后,当天下午便赶了回来,决定第二日一早带她去县医院。
临走前,杨老师还惦记着一二年级的课程,抓着老校长的手反复交代:
“娃娃们底子才打起来,可不能就这么放羊。”
“你先把自己的腰治好。”
老校长替她掖好被角,叹了口气。
“学校的事,我和泽言想办法。”
可说是想办法,大队小学一共只有三名教师。
老校长除了高年级课程,还要处理学校和大队之间的杂务。
顾泽言本就兼着三四年级的语文和算术。
杨老师这一走,两个低年级班顿时没人照看。
第二天,顾泽言只能暂时将一二年级合班,自己在两间教室之间来回跑。
这边刚布置完识字,另一边便有人为了半块橡皮打了起来。
他处理完争执,再回到三年级教室,黑板上的算术题已经被调皮学生添成了大花脸。
陈小满站在低年级教室的凳子上,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别吵了!顾老师来了要罚你们抄课文!”
没人听他的。
孩子们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雀,叽叽喳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顾泽言站在门口,太阳穴隐隐发疼。
老校长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乱成一团的教室,眉头拧得死紧。
“这么下去不成。”
他背着手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圈。
“杨老师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个月。学校必须赶紧找个临时代课员,先把低年级接起来。”
“大队里有文化的人不多。”
顾泽言看向教室里吵闹的孩子。
陈小满刚好抱着洋槐花从他面前跑过,昨天那句“你要是来教我们就好了”忽然在耳边响起。
顾泽言沉默片刻,开口道:
“我可以推荐一个人。”
老校长转头:“谁?”
“白绾。”
“就是救小满的那个女知青?”
“嗯。她高中毕业,普通话标准,文化基础也好。”
顾泽言语气平静,像是在做一场完全客观的分析。
“她性格耐心,说话温和。小满受惊的时候,只听她的话。低年级的孩子也都喜欢她。”
老校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
“你推荐自己的青梅竹马,就不怕人家说你夹带私心?”
顾泽言指节微蜷,神色却没有变化。
“是否录用,由学校和大队决定。可以先让她试讲,合不合适,看过就知道。”
“她愿意来?”
顾泽言顿了一下。
“我去问她。”
他说完便转身往知青点走。
步子依旧沉稳,胸口却浮起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期待。
他说服校长的那些理由都是真的。
白绾有文化、有耐心,身体又弱,教书总比下田劳动适合她。
可除此以外,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口。
如果白绾来学校代课,他们每日便能一起上工、一起备课,教室也只隔着一道走廊。
她不必再独自在田里劳作,也不会有那么多年轻后生抢着围到她身边献殷勤。
他可以亲眼看着她,照顾她。
更可以把洋槐林里未说完的那些话,找机会重新告诉她。
知青点里,白绾正坐在窗边替夏楚楚分拣晒干的草药。
顾泽言走进院子时,夏楚楚先抬起了头。
“顾知青今天又不忙啦?”
她的语气听起来客气,那个“又”字却加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顾泽言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白绾面前。
“绾绾,学校缺一名临时代课老师。”
白绾指尖捏着一片薄荷叶,疑惑地仰头。
“杨老师的腰伤复发,要去县医院治疗一段时间。校长准备找人暂代她的课程。”
顾泽言垂眼看她。
“我向校长推荐了你。”
白绾手里的薄荷叶轻轻落回竹匾。
“推荐我?”
她睁大眼睛,显得格外惊讶。
“可我从来没有教过书。”
“没人天生便会。”
顾泽言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
“你高中毕业,教低年级的识字和算术没有问题。至于怎么备课、怎么管学生,我可以教你。”
“顾知青说得对!”
夏楚楚原本还防贼似的盯着他,听见不用下地,态度立刻松动了些。
“绾绾,教书总比风吹日晒强。你那身子下地挣不了几个工分,回回还累得脸发白。”
她说完,又警惕地看向顾泽言。
“不过先说好,代课是代课,不能拿工作当由头欺负人。”
顾泽言冷淡地看她一眼。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闲?”
“你……”
“楚楚。”
白绾轻声打断两人。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才犹豫地问:
“泽言哥哥真的觉得,我能教好那些孩子吗?”
“能。”
顾泽言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白绾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唇边渐渐浮起柔软的笑。
“既然泽言哥哥相信我,那我愿意试试。”
顾泽言紧绷的肩背松缓了些。
“明天上午先去学校试讲。校长看过以后,还要报大队同意。”
“好。”
白绾乖巧点头。
对她而言,这自然是一桩划算买卖。
固定工分、遮风挡雨,还有一群极易驯化的人类幼崽。
更有一个已经沉沦大半的攻略目标,就在隔壁教室,随时可以取用。
顾泽言嘴上说她适合孩子。
可他方才提及两间教室相邻时,眼底那一瞬放松,已经将真正的私心暴露得干干净净。
想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吗?
白绾垂下眼,指尖慢慢碾过那片薄荷叶,清冽香气从指腹散开。
真是不诚实的男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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