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言离开以后,白绾抱着那罐麦乳精进了屋。
夏楚楚正坐在床沿上缝衣扣,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先在白绾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怀里那堆东西上。
“顾知青又给你送东西了?”
“嗯。”
白绾把红糖、雪花膏和麦乳精一样样摆进木柜,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泽言哥哥还约我后天去洋槐林。”
针尖“噗”地一下扎进指腹。
夏楚楚“嘶”了一声,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瞪圆了眼睛:“去洋槐林干啥?”
“看花,散散心。”
白绾合上柜门,回头朝她弯了弯眼睛。
“他说,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你们两个?你答应了?!”
看着眼前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小仙女缓缓点头。
夏楚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你你……”
她又赶紧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经过,才压着嗓门道:
“孤男寡女往林子里钻,这、这影响多不好!”
这这这……
她只不过是几分钟没出去跟着。
好家伙。
混蛋顾泽言就要把她家人美心善的小绾绾约出去了?
话出口,她又觉得这话不太好听,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模样。
“我的意思是,山里偏僻,前几天还下过雨。万一碰上蛇虫、野狗,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你身子又弱,顾知青一个大男人,哪懂怎么照顾姑娘家?”
白绾在床边坐下,双手乖巧地搭在膝上。
“泽言哥哥说路很平坦,不会出事的。”
“男人的话能全信吗?”
夏楚楚下意识反驳,见白绾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望过来,又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反正你别往林子深处去,晌午前后记得吃东西,天黑以前必须回来。”
“好,都听楚楚的。”
白绾应得又乖又软。
夏楚楚这才勉强满意,重新低头缝扣子。
只是眼珠时不时转上两圈,显然已经在盘算什么。
白绾托着下巴,静静看了她片刻,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顾泽言的好感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
特意挑一片花林,还强调只有他们两个人,想说的恐怕不只是“出去走走”。
她想起原身的愿望:要让顾泽言爱而不得。
啧啧,万一泽言哥哥一激动要告白,她该怎么办呢?
还是让旁人来做这个坏人吧。
嘻嘻,爱而不得的攻略,真有趣呢。
夏楚楚这只护食的小狗,一定会很好用。
当天晚上,夏楚楚便背着白绾找上了冯念和吴秀芳。
她只说洋槐花能吃,轮休时多摘些回来,蒸着吃、烙饼吃都香,还能给知青点改善伙食。
冯念一听有吃的,当即拍板。
“去!咋不去?正好咱们多带几个筐。”
吴秀芳也点头:“集体劳动,不能空手。再找根长竹竿,高处的花也能打下来。”
夏楚楚笑眯眯地应着,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顾泽言想背着她拱白菜?
做梦去吧。
另一边,顾泽言也在为这次所谓的“顺路”做准备。
他向学生家借了一只竹篮,装进两个煮鸡蛋、几块枣泥糕、一小包花生和一壶温水,又反复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临睡前,他从箱底翻出那件颜色最新的白衬衫,洗净后晾在窗边。
夜风拂过衣角,吹得布料轻轻摆动。
顾泽言坐在桌前,摊开的教案许久没有翻页。
以前,他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意。
往后,他会好好照顾她。
他们重新开始。
那些想说的话,在心底排演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想到白绾听见以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握着钢笔的手指便会微微收紧。
他最终合上教案,神情仍旧清冷自持,耳根却泛着一层久久未散的薄红。
不过是把本就应该说明白的关系说清楚罢了。
有什么可紧张的?
轮休当天,顾泽言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刻钟。
白绾已经收拾妥当。
她穿着浅杏色的碎花衬衫和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黑布鞋。
鸦羽般的长发编成一条松软的麻花辫,垂在纤细腰后,发尾用一根浅蓝色布带系住。
清晨的光落在她脸上,鼻梁正中的红痣鲜艳得像一点凝固的胭脂。
顾泽言站在院门外,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两秒。
“泽言哥哥。”
白绾走到他面前,仰头冲他笑。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
顾泽言移开视线,握住竹篮提手的指节却悄悄收紧。
夏楚楚跟在白绾身后,一直将人送到院门口。
“绾绾,累了就歇,别逞强。山里日头晒,草帽别摘。还有,天黑以前必须回来。”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顾泽言,笑得十分客气。
“顾知青,绾绾身体不好,你可得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顾泽言眉心轻蹙:“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用不着你提醒。”
“今时不同往日嘛。”
夏楚楚仍旧笑着,眼睛却半点没让。
“以前没照顾好,不代表现在自然就会照顾了。多提醒一句,总没坏处。”
顾泽言唇线微微绷紧。
白绾适时拉了拉夏楚楚的衣袖,声音又轻又软:
“楚楚,泽言哥哥不会让我出事的。”
短短一句信任,令顾泽言眼底的冷色消退了些。
他接过白绾手里的小布包,低声道:“走吧。”
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
起初顾泽言话不多,只不时问她累不累、早上吃了什么、近来下地还会不会头晕。
白绾一一回答,走了一阵,忽然侧头看他。
“泽言哥哥以前可不会问我这些。”
顾泽言的脚步微微一顿。
白绾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踢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以前总是我追着你问。吃没吃饭,冷不冷,累不累……现在忽然倒过来,我还有点不习惯。”
她语气里没有责怪,越是平静,越让顾泽言心里发涩。
他想说自己并非不在意。
只是她从小便在身边,所有关怀都来得太自然,久而久之,他竟忘了那并不是理所当然。
沉默许久,他才低声道:“以后会习惯的。”
白绾抬眸:“习惯什么?”
顾泽言避开她过分澄澈的目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习惯我照顾你。”
白绾眼尾弯起,却没有回应这个近似承诺的答案。
人类总爱在失去之后弥补。
仿佛多付出一些,便能抹去从前所有的冷淡。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