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楚楚见她喜欢,腰板都挺直了些。
她又瞥了一眼那包碍眼的枣泥糕,憋了憋,到底没忍住。
“绾绾,我说句实在话,你可别不爱听。”
“你说呀。”
白绾含着奶糖,偏头看她。
“就是那个顾知青。”
夏楚楚朝院门方向指了一下,又觉得声音太大,赶紧凑近些,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
“我觉着,他配不上你。”
白绾咀嚼的动作微微一停。
琉璃墨色的眸子落在夏楚楚脸上,眼底悄然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为什么?”
“你看,他长得也就……也就那样吧。”
夏楚楚假咳两声,硬着头皮贬低道: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勉强算周正。可十里八乡长得周正的男同志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这话说得实在昧良心。
顾泽言即便放在整个县城,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俊后生。
可那又怎么样?
搁在白绾身边,照样显得寡淡。
她家绾绾是真的美得不像凡人。
顾泽言站在她旁边,不能说是歪瓜裂枣,顶多算一碗没滋没味的清汤挂面。
要配白绾,怎么也得是同样的神仙模样。
再不济,也该是那种气势强大、往人群里一站就能镇住场面的男人吧?
顾泽言这副清汤寡水的书生样,不够看。
“再说了,你瞧瞧他以前办的那些事,那像话吗?”
夏楚楚越说越来气。
“冯念同志都告诉我了。你从前天天给他洗衣裳、送饭,累得昏倒了,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心安理得受着。”
“这不就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大少爷嘛?万一他未来故态复作,吃亏的还得是你。”
“往小了说,那是不会体贴人。往大了说,那就是旧社会少爷作风,只想享福,不想付出。”
她拉起白绾的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少女的手指纤细修长,肤色如玉,掌心柔软细腻,连一道碍眼的纹路都没有。
夏楚楚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语气愈发痛心疾首:
“你看看你这双手,白白嫩嫩的,哪是用来干粗活的?”
“别说洗衣做饭了,我连让你多择两根豆角都觉得亏心。万一顾泽言以后故态复萌,吃亏受累的不还是你?”
白绾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算了,看在她天天忙前忙后,又掏好东西出来养她的份上。
先纵着吧。
小傻妞爱操心,就让她操心去。
“对了!”
夏楚楚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她的手,又跑回屋里翻找起来。
“我舅在日化厂技术科上班,前些日子给我寄了一管厂里刚试制出来的护手霜。听说还没对外卖呢,可好用了。”
她拿着一支没有商标的白色软管跑出来,直接塞进白绾手里。
“给你。每天早晚都擦一点,省得手让风吹粗了。”
白绾低头看了一眼护手霜,又抬眸望向她。
那双大而漂亮的眼睛泛着盈盈水光,像浸了一层薄雾。
被她这样专注地注视着,夏楚楚心口莫名一热,连耳朵都跟着红了。
“楚楚。”
白绾轻声开口。
“你家里人对你可真好。”
夏楚楚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还、还行吧,大家都惦记我。”
白绾唇角弯起一点忍俊不禁的弧度。
为了绞尽脑汁给她送东西,夏楚楚已经把家里亲戚挨个拉出来溜了一圈。
亲爹能从友谊商店弄来苏联奶糖,舅舅在日化厂技术科,七大姑八大姨则遍布食品厂、药厂和百货大楼。
不知道的,还以为夏家掌握了整个国家的物资命脉。
更好笑的是,这个人护短护得毫无道理。
两人才认识不到一个星期。
就因为她生得好看些、身体娇弱些,夏楚楚便自顾自将她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
替她打抱不平,也替她操那些根本不需要操的心。
白绾转身打开顾泽言送来的牛皮纸包,从里面取出一半枣泥糕,递给夏楚楚。
“尝尝吧。”
她眼尾含笑,语气温软:
“不管好不好吃,到底是泽言哥哥的一番心意。”
夏楚楚原本想说自己不稀罕,迎上白绾那双水润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莫名拐了个弯。
“……那我就尝一块。”
她捏起最小的一块咬了一口。
糕点略干,细碎的枣皮果然黏在了牙齿上。
夏楚楚皱着眉嚼了几下,还不忘含含糊糊地念叨:
“反正我觉得顾泽言不太成。绾绾,找对象可是关系一辈子的大事,你得擦亮眼睛,不能光看脸。”
白绾含笑“嗯”了一声,并未表态。
她低头又剥开一颗奶糖。
清甜浓郁的奶香在舌尖慢慢化开。
夏楚楚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数落顾泽言,白绾偶尔点一下头,看起来乖得不能再乖。
至于到底听进去多少……
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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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言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最让他无从应对的,是白绾的新舍友夏楚楚。
自从两人住进一个屋,夏楚楚每次看见他,都像防贼似的。
她虽然没明着赶人,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堵得他胸口发闷。
有一回,他给白绾送了一包红枣。
牛皮纸包才刚递出去,夏楚楚便从屋里探出脑袋,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哎哟,顾知青来得真不巧。绾绾昨天吃赵同志送来的枣,胃里就有点不舒坦。你这包红枣还是先留着,省得她吃坏了身子。”
顾泽言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哪个赵同志?”
“赵建阳同志呀。”
夏楚楚装作没看见他骤然沉下去的眼神,语气轻快:
“人家帮绾绾干了不少活,前两天还专门给她送了些鲜枣。又脆又甜,水分可足了。”
顾泽言指节微微收紧,牛皮纸被他捏出一道细小的褶皱。
最后还是白绾走过来,温温柔柔地道了声谢,将那包红枣接进怀里。
“泽言哥哥别听楚楚吓唬人,我已经好多了。”
她抬眸冲他笑了笑。
顾泽言紧绷的下颌线这才稍稍缓和。
“胃不舒服就少吃些。想要什么告诉我,我替你带。”
夏楚楚站在白绾身后,无声地撇了撇嘴。
顾泽言看得分明。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转身离开时,唇角绷得比平日更紧,背影也透着一股沉默的僵硬。
除了夏楚楚,村里的年轻后生同样让他烦躁。
白绾越长越好看,已经成了大青山村人尽皆知的事。
谁家小伙子往知青点附近转悠得勤了,谁家大娘便会坐在井台旁纳着鞋底,扯着嗓门笑骂: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混小子,没事净往知青点蹿啥?也不怕把眼珠子落人家白知青身上!”
被戳破心思的小伙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争辩:
“娘,你胡说啥呢!我是去找赵知青借书!”
“呸!你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还借书?借人家白知青的脸看吧!”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