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劈啪作响，橘红色的火星被夜风从火堆中卷起，忽明忽灭，在众人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那火光照亮了墨黎那头张扬的猩红短发，也照亮了她右臂上那片在火光下愈发妖异的暗红鳞片，却唯独映不亮洛璃眼底那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暗。
荒原的夜风裹挟着远处道墟裂隙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法则嗡鸣，呜呜咽咽地掠过营地，吹得那层淡金色的阵幕泛起细密的涟漪。
洛璃盘膝坐在火堆旁，她看着大口灌酒的墨黎，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冷得像里世界万年不化的坚冰。
“合作可以，但我有三条规矩。”
墨黎放下酒囊，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淋漓的酒渍。
她那双如同野兽般灼热而直率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了洛璃那双幽黑如渊的眸子。
猩红色的短发在凛冽的夜风中张扬地拂动，如同她这个人一样，从不懂得什么叫收敛。
“说。”
她只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如同她手中那柄随时准备劈开一切阻碍的长戟。
“第一，进入道墟后，所有道韵碎片按出力比例分配。”
洛璃竖起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苍白，指节分明，如同一截被仔细打磨过的象牙。
“第二，战斗时，你的人冲在最前面，最棘手的麻烦交给我。”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空气仿佛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又冷了几分。
停顿了一息，那双幽黑的眸子缓缓扫过墨黎身后那群正三三两两散坐在营地边缘、用戒备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边的女修们。
那几个女修在她目光扫过的瞬间，竟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仿佛被一头无形的巨兽盯上。
“第三，遇到无法力敌的对手，我的决定就是最终决定。”
洛璃竖起第三根手指，抬眼，幽黑的眸子直刺墨黎，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不准有任何异议。”
墨黎听完这三条近乎苛刻的规矩，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咧开嘴重重点头。
“你比我强，你说了算。”
她将那柄造型狰狞的长戟往地上一顿，震得周围的碎石猛地弹起。
“我在散修联盟的时候，就是因为看不惯那帮废物没本事还嘴硬，才带着姐妹们出来的。”
墨黎拍了拍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跟着你，图个痛快。”
墨黎带来的那票姐妹，一共七人，清一色的金丹境。
修为最高的是墨黎本人，金丹五转，浑身煞气几乎要凝为实质。
最低的一个，也有金丹一转的实力。
她们全都是散修联盟中被排挤的边缘人物，身上带着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亡命徒狠厉。
这七人修炼的功法五花八门，兵器也奇形怪状。
有使双刀的，刀口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隐隐泛着绿光。
有使飞针的，指缝间藏着幽蓝色的寒芒，淬了腐骨的毒液。
还有擅长毒术的，连指甲缝里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但在墨黎绝对暴力的统领下，这群刺头配合得意外默契，眼神交汇间便能知晓彼此的意图。
云梦泽躲在洛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这群煞星。
在洛璃的授意下，小姑娘硬着头皮走上前。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八枚巴掌大小的阵盘，阵盘上铭刻着繁复的金色阵纹。
“这、这是感应阵盘。”
云梦泽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细若游丝。
“道墟里面法则混乱，带着它，能在十里范围内互相定位，不至于走散。”
墨黎接过阵盘，掂量了两下，毫不客气地塞进怀里。
她身后的女修们也纷纷接过，看向云梦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意外。
能随手拿出这种精巧阵盘的阵法师，在这片荒原上可不多见。
一个小丫头，竟是深藏不露。
次日。
道墟开启的征兆愈发猛烈。
整个赤血原都在微微颤抖，那种震颤并非来自地底的震动，而像是这片天地的空间本身在战栗、在呻吟。
荒原上空的云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无形力量强行撕裂，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空间裂隙，如同天空被一柄由法则凝成的巨剑狠狠劈开了一道伤口，横亘在天际，贯穿了视野所及的全部范围。
那裂隙长达数里，边缘翻卷着幽蓝色的、如同无数条电蛇般疯狂游走的空间电光，噼啪作响，声音震耳欲聋，每一道电光闪过，都将周围的云层撕扯成碎片。
透过那道狰狞的裂口，隐约能窥见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那是一个荒芜、扭曲、死寂的世界，暗红色的天空，惨白色的大地，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仿佛一片被古神诅咒了万古的绝地。
各大势力的人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开始从各自盘踞的营地中倾巢而出，向着那道空间裂隙正下方的区域集结。
万古尸庭那面狰狞的骷髅黑旗，血肉圣殿那面用人皮缝制的血色大旗，以及无数散修汇聚成的灰色洪流，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动。
铁甲犀牛的嘶吼声，修士们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以及无数兵器与甲胄碰撞发出的金属轰鸣，混杂在一起，让整片赤血原都化作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洛璃带着众人，占据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土丘。
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
既不会太靠前成为众矢之的，也不会太靠后错过最佳的进入时机。
正午时分。
当头顶那颗惨淡的太阳恰好升至最高点时，天地之间，猛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到极点的、如同某种盘踞在混沌中的远古巨兽发出的悠长喘息般的嗡鸣。
那道横亘天际的空间裂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两侧狠狠撕开，骤然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扩张，最终化作一道直径超过百丈、缓缓旋转的幽蓝色漩涡。
那漩涡中心，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之中，浓郁到近乎液化的道韵能量，如同积蓄了整整六十年的火山终于喷发，轰然爆涌而出。
一股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精纯法则波动，化作一道粗大无比的、肉眼可见的蓝色光柱，从漩涡中心直冲云霄，将方圆百里内的天地元气都搅得天翻地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如同液态源石被高温蒸发后产生的、灼热而清冽的奇异气味，只是吸上一口，便让人感觉浑身的经脉都仿佛被点燃了。
距离入口最近的一批散修，首当其冲。
他们是最疯狂、也最贪婪的一群人，早在几个时辰前便已挤到了距离漩涡中心不足百丈的位置，只待道墟开启的瞬间，第一个冲入其中。
然而，那道蓝色光柱所蕴含的道韵能量，其浓度与烈度，远超他们那脆弱的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当那道毁灭性的蓝色光柱横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时，沉闷的爆裂声便接连响起。
砰！砰砰砰！那声音犹如熟透的西瓜被无形的重锤逐一砸碎，十几名修为低微、肉身孱弱的武者，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在接触那道蓝光的瞬间急剧膨胀，如同被强行吹起的气球，随即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团刺目的血雾。
血雾在空中短暂地弥漫，便又被那道狂暴的道韵能量彻底撕碎、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这片天地的法则，向来如此冷酷而无情。
连踏入这里的资格，都需要以命来换。
那道墟的入场券，从里到外，每一个字都写满了死人的筹码。
然而，真正的死亡警告，从来吓不退真正的饿狼。
五大势力的队伍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早已为这一刻做足了准备。
万古尸庭的阵营中，那三位一直如同枯木般静坐于队伍最前方的圣胎长老，几乎是在蓝色光柱爆发的同一瞬间，同时睁开了他们那燃烧着幽绿尸火的眼睛。
三人同时出手，他们那枯瘦如柴的手掌同时在虚空中向下猛地一按，三股惨白得近乎透明的浓郁尸气，如同三条从九幽黄泉中爬出的巨蟒，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凝成了一只庞大得足以遮蔽小半个天空的、由纯粹尸道法则构成的巨大白骨手掌。
那手掌五指箕张，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威压，狠狠插入了那道狂暴的道韵漩涡之中，随即猛地向两旁一撕，竟硬生生在那无坚不摧的法则风暴中，撕开了一条勉强可供数人并行的、相对稳定的通道。
尸庭的数百名弟子，在几位金丹护法的带领下，踩着那铺天盖地、足以让低阶武者当场异化的尸臭，面无表情地、如同一条从墓穴中倾巢而出的行军蚁般，率先涌入了那条通道，消失在了幽蓝色的光芒之中。
紧接着，血肉圣殿的改造人战团也动了。
那些体型庞大、浑身嵌满了金属板与精密齿轮的改造人，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如同一排毫无感情的钢铁绞肉机，缓缓碾压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朝着那条尚未闭合的白骨通道走去。
他们身上那些金属部件在道韵风暴的冲刷下，发出刺耳的、如同无数柄利剑互相摩擦的声响，火花四溅，但他们那早已被神之器官改造得远超常人的肉身，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
而寂灭道宗的人，依旧那般低调而神秘。
他们只来了寥寥数人，穿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素白衣袍，身形虚幻得如同几缕青烟。
他们既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动作，只是在那道漩涡前微微一顿，随即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掠入其中，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如同被那道幽蓝色光芒直接吞没。
墟海商盟的人则始终静静地停留在最外围。
他们驾驭着那些由铁甲犀牛拉动的重型大篷车，排列成一道坚固的环形防线，冷眼旁观着前方那场如同地狱入口开启般的混乱景象。
几个穿着华服、戴着青铜面具的商盟管事，正站在一辆大篷车的车顶上，手持某种以水晶磨制的望远器具，一边观察着入口处的情况，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显然，对这些精于算计的商人而言，这第一波注定要流干血的血腥争夺，毫无参与的价值。
他们的舞台，在道墟内部，在所有人都拼得筋疲力尽之后。
而等五大势力的人一走，那被压制在后方、早已憋得双眼通红的散修联盟修士们，终于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如同一群被饥饿逼疯了的鬣狗，在确认了那条白骨通道尚未闭合的瞬间，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不顾一切地朝着入口处蜂拥而去。
一窝蜂，两窝蜂，最后汇成了一片由无数人头与刀剑组成的、疯狂涌动的灰色海啸。
推搡、踩踏、暗算，无数双手在人群中同时伸出，又同时落下。
刀光剑影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闪烁，伴随着飞溅的残肢断臂与泥水。
被挤倒的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身后无数双疯狂蹬踏的脚底板踩成了肉泥。
凄厉的惨叫声、愤怒的咒骂声、临死前的哀嚎声，被卷入那道幽蓝色漩涡的轰鸣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沸腾的油锅中溅入了几滴微不足道的水珠。
入口处那片暗红色的泥土，在短短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内，便被无数人的鲜血浸透，化作了一片黏稠而滑腻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红色泥沼。
洛璃静静地站在土丘上，冷眼看着下方的修罗场。
直到大部分人都涌入漩涡，入口处的道韵风暴开始出现衰减的迹象。
她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走。”
洛璃只吐出一个字，身形犹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墨黎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提着长戟大步跟上。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穿过满地碎肉的荒原，踏入幽蓝色的光芒之中。
穿过漩涡的瞬间。
洛璃只觉眼前一花，强烈的失重感拉扯着五脏六腑，仿佛连灵魂都要被抽离出躯壳。
下一息，周围的天地骤然变色。
没有风声，也没有阳光。
道墟内部的天空是暗红色的。
犹如一块巨大的、凝固的血块，沉甸甸地悬挂在天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脚下的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
踩上去绵软而微有弹性，甚至能感觉到某种极其缓慢的脉动。
洛璃知道，那是古神胸腔的软骨组织。
经过万古岁月的沉淀与石化，最终形成了这片扭曲诡异的地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刺鼻的道韵能量。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入液态的源石，刮擦着气管与肺腑，带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感。
洛璃的识海深处，深蓝加点系统冰冷的机械面板骤然亮起。
【叮，检测到高浓度法则残片。】
【叮，检测到大量可吞噬道韵碎片。】
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提示，洛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光芒。
墨黎在她身旁重重地落了地。
她深吸了一口这刺鼻的空气，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这地方够劲！”
墨黎兴奋地挥舞了一下长戟，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搅碎了周围的红色雾气。
“我觉得在这里修炼一天，顶得上外面苦修一个月！”
她右臂上那些暗红色的诡异鳞片，在浓郁道韵的刺激下微微发亮。
每一片鳞片都在轻轻开合，仿佛活过来一般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的能量。
云梦泽落地后，顾不上观察四周的恐怖景象，第一时间取出了阵盘。
小姑娘眉头紧锁，手指在阵盘上快速拨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行，道墟内部的空间法则跟外界完全不一样。”
她抬起头，神色凝重地看向洛璃。
“东南西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磁场是彻底混乱的。”
“一切只能靠阵盘上的感应标记，来判断我们的相对位置。”
洛璃没有说话。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份花高价买来的地图残卷。
目光在粗糙的羊皮卷上扫视，迅速与周围惨白色的软骨地形进行比对。
哪怕法则混乱，地形的起伏依然有迹可循。
几息之后。
洛璃收起地图，抬手指向左前方的某个方位。
在外界，那里或许是西北。
但在道墟，那是通往杀戮与机缘的唯一坐标。
“走。”
她吐出一个字，迈开步子，黑色的衣摆在暗红色的空气中划出冷硬的弧度。
墨黎扛着长戟，带着七名手下紧紧跟上，浑身的煞气蓄势待发。
云梦泽抱着阵盘，亦步亦趋地走在队伍中间。
暗红色的天穹下，一行人的背影很快融入了惨白色的荒野深处。
道墟争夺战的序幕，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