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朝歌拎着食盒,跟在李未央身后走进草棚。
棚子里比外头凉快些,穿堂风从两侧灌进来,把桌上的册子吹得哗哗翻页。
他规规矩矩地朝三位大人行了礼,便退到一旁站着,不再多话。
李未央赶紧将食盒打开,把里头的糕点一碟一碟取出来,摆在长桌空着的那一头,客气地说道:“大人们辛苦了。今日天热,尚仪局只备了些糕点和茶水,稍后会有膳食送来,还请大人们先垫一垫。”
“这就很好了。”将作监主簿韦玄同笑了起来。
他常来尚仪局找韦绦喝酒,和李未央几个都熟,也不等旁人动手,自己便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边嚼边道,“劳烦未央主事了。”
“哎,韦大人可莫要这样说。”李未央赶紧谦虚了一句,手下也没停,一件件摆放好,也是极为规矩符合规范的。
卢延之和郑元修各捏了一块放到口中。
卢延之吃得不紧不慢,嚼了两下,微微点了点头。
郑元修则是三两口便咽了,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韦玄同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味道的确不错。”
高谚站在一旁,脸上全是笑:“多谢大人夸赞。这也是明日雅集上要用的糕点,今日大人们先品鉴了,我这边便有些底气了。”
“高直长过于谦虚了。”韦玄同摆了摆手,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糕,“如今尚食局倒是做了不少好吃食。我那日在陛下那边说事情,陛下赏了我一个小饼子,竟然里面还有肉馅,外头烤得焦香,把我给吃的呀,差点连自己的指头都咬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满棚子的人也跟着笑。
棚外的日头依旧毒辣,可棚下的风穿堂而过,倒也有了几分难得的松快。
说起来,真正能送来阎朝隐作品的人并不多。
一天下来,草棚前来了几十拨人,大半都是滥竽充数。
有拿一只豁了口的旧碗来的,一口咬定是阎朝隐生前吃饭用的;有抱着一只掉漆的梳妆匣子来的,说自家祖母当年在宫中当过差,这是阎朝隐亲手给的。
三位大人一一过目,摇头的比点头的多。
卢延之手里那柄小铜锤敲了一整天,敲到最后连胳膊都酸了,也没敲出一件真东西。
阎朝隐这个人,说起来也真是个奇人。
他一生未婚,并无子女,甚至连一个正经拜过师的徒弟都没有。
他本是武则天最信任的匠人,在宫中供职二十余年,专做螺钿、金银错、玉石镶嵌之类的精细器物。后期开始做大物件,也都是以古朴之意为主,看起来低调奢华。
武则天晚年许多私密的安排,都是以器物为凭、以匠人为媒,暗中布置的。
阎朝隐知道的秘密,比许多朝中重臣都多。
可神龙元年武则天退位之后,他便从宫中消失了。
有人说他回了江南老家,有人说他去了西域,也有人说他其实没有走远,只是隐姓埋名,在长安城外某个道观里做了道士。
说法很多,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算起来,如果他还活着,如今怕已经年过百岁,定然是死了。
他那些手下的工匠,当年宫乱时偷偷拿走了不少他的作品,有一两个近身助手拿得最多,也自称是他的家人,可后来因为生活所迫,又一件一件送进了当铺。
胡三娘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收了不少阎朝隐的东西。
可这些年为了做皇商,要打点上下,她手里那些东西陆续又送回了宫中,到最后,除了那张双陆棋盘,竟然一件也没留下。
这一次,皇帝李隆基大张旗鼓地征集阎朝隐的作品,明面上说是“附庸风雅,提倡节俭”。
他还特别让韦绦起草了一份告示,昭告天下。
那告示写得冠冕堂皇,大意是说:朕闻古之圣王,皆以俭德为宝。近世以来,风俗奢靡,竞相华饰,耗财伤民,朕甚悯之。阎朝隐者,先朝良匠也,其制器也,不用金玉之贵,不尚雕镂之繁,而能尽物之性,得器之真。今朕欲存其遗物,以昭俭德,使天下知朕所尚者在质朴,不在奢丽。凡尔臣民,其体朕意,各务节俭,毋事纷华。
韦绦把这份告示改了三遍,每一遍都往“节俭”二字上靠,可李未央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告示底下藏着的,是皇帝要把散落各处的阎朝隐器物都收拢到自己手里。
一天下来,尚仪局只收了五件。
韦绦给这五件东西的主人各发了一枚令牌,明日凭令牌入宫参加雅集。
这五个人里,有两个是岐王府和薛王府的管事,替自家王爷送来了一只旧箱笼和一架小屏风;有一个是胡记的老主顾、西市大商人何万金,送来了一只螺钿妆匣,据说是当年从阎朝隐助手手里收的;还有两位是长安城的绸缎商沈元亮和珠宝商顾景行,各送了一只茶盏和一把木梳。
韦绦把名册记好,令牌发完,天已经擦黑了。
此外,还有几件东西是早先几位王爷直接送进宫中的,并没有在这里登记。
岐王李范送了一只笔架,嗣舒王李承业送了一只香盒,薛王李业送了一架小屏风。
这几个王爷都是宗室里说话有分量的人,皇帝要办雅集,他们自然要捧场,可送来的东西也都是不起眼的小件,看着像是随手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最终数了数人数,还是皇族家的人居多,大臣之中,只有当年宫中赏赐过阎朝隐物件的几位老臣送了东西来。
说起来,这些人也都是战战兢兢,不知道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除了阎朝隐的作品,竟然还有人交了不少当代大工匠的好东西。
有送少府监名匠李敬之做的鎏金香炉的,有送将作监大匠韩伯通雕的白玉镇纸的,还有送江南名匠张九皋制的螺钿小屏的。
这些东西用料比阎朝隐讲究多了,做工也更精细,看得李未央也是赞叹不已,真是开了眼界。
可她也看得出来,这些大臣们是在巴结皇帝。
皇帝说要“节俭”,他们不敢真送节俭的东西,怕显得寒酸;可又不敢送太奢靡的,怕违了圣意。
想来想去,便挑那些“工艺精良、用料却不甚贵重”的当代名匠作品送进来,既表了忠心,又不算逾制。
韦绦竟然还真的收下这些东西,登记入册,什么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