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喂,这是怎么了?小主子们哟,皇上在这里呢,还不赶紧都松手啊!”高力士那副尖利的嗓子忽然从月门外响了起来,还带着些惊慌。
这一嗓子实在太大声了,竟把李隆基都吓得一个激灵。
他本来已经伸出手去,想去拉李未央,被高力士这么一喊,手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迅速缩了回来,背在身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高力士把手里那只大食盒往地上一搁,也顾不上里头还装着刚给皇帝备下的冰乳酪,扎着两只手便朝乱战中心冲了过去。
好在这时候宗女们早已听见了他那声喊,又看见皇帝就站在月门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动。
于是高力士倒也没费多大力气,三下五除二把这几个小娘子分了开来。
分完了人,他还顺脚朝那几名婢女身上踹了两下,那几脚踹得又轻又准,力道不重,却把几个婢女踹得连滚带爬地跪到了一旁。
婢女们自知身份地位,一个个伏在地上抖成了筛子。
说起来,她们的模样比宗女们惨多了。
李丹华和李淑然方才下手可没客气,她们是宗女,打婢女算不得什么大罪,可婢女若敢真对宗女动手,那便是以下犯上。
因此,那几个婢女虽然身强力壮,却只敢招架,不敢还手,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全是指甲印,发髻散得不成样子,还有一个鞋都掉了一只。
但是,那三位宗女也没占到便宜。
李含玉的头发披了大半,发髻全塌了下来,斜斜地挂在耳边;李宝珎的裙子不知被谁撕开了一截,露出半截白色里裤,她拼命用手去掩,脸上又羞又气。
至于李丹华和李淑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丹华的发髻早不知散到哪儿去了,只用手腕上褪下来的发带在脑后胡乱拢了一把;李淑然的手背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衣襟也被扯歪了,领口大敞着,露出里头的月白色里衣。她正低头检查自己的手,那脸色比被挠了脸还要难看三分。
说起来,在这些人里,最得体的反而是李未央。
她的衣裳虽也乱,但没被撕破,发髻歪是歪了,好歹还看得过去。只是她哭得极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掉,鼻涕泡都差点冒出来。
崔朝歌站在她身前,手还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是继续扶着她好,还是退开比较好。他咧着嘴角,压低声音,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别哭了。陛下在这儿呢。”
“她们欺负人呀。”李未央呜咽着,嗓子都哑了,眼泪掉得更凶,全砸在崔朝歌那副冰凉的甲胄上。
她的脸就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冰凉的铁片,崔朝歌竟觉得那眼泪是烫的。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去给陛下跪下,认错。”
李未央埋着脸,“嗯”了一声,鼻音浓重得像被人堵住了半截嗓子。
那一声闷闷的“嗯”,竟让崔朝歌心口也酸了一下。
他还是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将她从自己怀里扶正,又极快地替她扯了扯被拽歪的衣襟,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末了,他在她背上极轻地推了一把,将她送到了李隆基面前。
李未央很懂规矩,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李锦瑟也跪了,李丹华和李淑然都跟着跪了,连那几个还在发抖的婢女也把额头贴得更低了。
可那三位宗女却还昂着头,满心的不服气。
李含玉顶着一头乱发,大声道:“谁欺负她了?明明是她不听话!我让她帮着找几个空白册子,她推三阻四,还摆架子。一个九品掌赞,哪来的架子可摆?”
“就是,昨日我让她替我端一碗冰乳酪,她都不肯,却肯跟在李锦瑟后头,替她拎食盒。”李凝香也尖声附和。
她的脸上竟然多了一道血痕,不长,从颧骨斜斜划到耳后,大概是方才不知被谁的长指甲刮的。
她原不知道自己伤了脸,直到李宝珎侧过头来看她,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凝香,你的脸……你的脸流血了!”
李凝香怔了一下,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面颊上那点湿热,她低头一看,殷红的血丝混着汗,正沾在指腹上。
她那双眼睛猛地瞪圆,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胸腔里憋了许久的那股气,瞬间化作了一声足以掀翻尚仪局房顶的尖叫:“啊!我的脸!”
“放肆!”高力士一步上前,那声吼比他方才在月门外那嗓子还要响上三分。
他身后的几个内侍也都不含糊,闻声便冲了上来,三两下把那三位还昂着头的宗女按倒在地。
那几个内侍都是跟着高力士在宫中行走多年的,手劲大得很,李含玉刚想挣扎,胳膊便被反扭到身后,疼得她“嗷”了一嗓子。
李宝珎连哼都没哼出来,直接被按得趴在了地上。
李凝香还捂着脸,哭也哭不出来,只不停地发抖。
她们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月门外头站着的人是谁。
李隆基沉着脸站在那里,身前是散落一地的名录、丝绦和团扇,身后跟着脸色煞白的韦绦。
他看向高力士,又低头看了看跪了满地的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最前头的李锦瑟身上。
“李锦瑟,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院子都能听见,“你如今是尚仪局司赞,这里就管成了这副样子?”
李锦瑟哪里敢说话,只能俯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李未央倒把头抬了起来。
她跪在满地的碎纸、团扇和扯断的丝绦之间,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陛下恕罪啊!锦瑟司赞一直兢兢业业,从早忙到晚,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倒是她们三个,什么事情都不干,来了就指使我们做这做那。本来大家已经够忙了,她们一来,反倒更乱了!”
她越说越委屈,最后几个字全是哭腔。
“李未央。”李锦瑟急急转过头,低喝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隐忍的警告,“莫要说了。”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那三位宗女身份尊贵,背后是郑王府、霍国公府和信安郡侯府,你一个小小的九品掌赞,哪里得罪得起。今日闹成这样,若是再在皇帝面前揭了她们的底,日后她们回过味来,有的是手段整治你。
“我说的就是事实!”李未央自然听懂了李锦瑟的暗示,可她偏要把后头的话也一并倒出来。
她性子就是这样,平日里怎样圆滑都可以,可一旦认准了谁受委屈,便不肯再退。
她梗着脖子,泪珠子还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陛下,你知不知道,她们三个平日根本不来尚仪局当差。如今听说这回求雨祭祀,长安城里不少年轻儿郎都会来,才跑回来摆摆样子……呜呜……什么活都不做,还要抢旁人的功劳……今日她们还先动手,抓了淑然阿姐的手,淑然阿姐的手是写字的呀……”
“李未央!”李锦瑟见已经拦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膝行两步扑过去,一把从后头捂住李未央的嘴,把她剩下的话全捂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一边捂着,一边抬头朝李隆基重重磕了个头:“陛下,是臣管理无方,未能及时拦下争执,请陛下责罚。今日之事,与旁人无关。”
李未央被她捂着,还一抽一抽的,泪珠子全滴在了李锦瑟的手背上,看得崔朝歌都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