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雅间忽然传来茶杯摔落在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周宜修不可置信的声音。
“怎么可能!解元明明是我!怎么会成了别人!!”
那声音又尖又厉,嘶哑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温玉屏猛地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眶里还挂着泪,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梦里都念念不忘的声音,此刻竟然如此陌生。
隔壁雅间里。
周宜修已经顾不得摆谱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翻茶水泼了满桌。
他旁边的同窗吓了一跳,匆匆躲开。
“宜修兄,你……”
周宜修一把推开挡路的同窗,跌跌撞撞朝门外冲去。
嘴里还反复念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帮同窗对视一眼,也跟在他身后朝贡院门口跑去。
周宜修跑下楼,在围观人群的怒骂声中,硬生生挤到了红榜前。
他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解元的名字。
沈济民。
真的不是他。
怎么可能不是他?!
后面有人骂道:“没中就没中,别挡道!快让开!”
周宜修仿佛没听见一般,红着眼睛从第一排往下看。
一行又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没有!
没有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根本不在榜上!
怎么会这样?
周宜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被那人不耐烦地拨开。
周宜修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国子监那个周宜修吗?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人前几天还大放厥词,说解元非他莫属,狂得没边了。”
“结果呢?榜单上连个名字都没有,笑死个人。”
不远处。
一大群年轻学子朝着一位身形清瘦、面容沉静的年轻男子拱手道贺。
“恭喜恭喜!恭喜沈兄高中解元。”
“沈解元,此番高中,来年春闱必是状元之才!”
“沈兄才学过人,解元及第,当真是实至名归!”
“……”
沈济民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他朝众人一一拱手还礼,面上没有任何骄矜之色,只谦和有礼。
“诸位过誉了,不过侥幸而已。”
看到这一幕,周宜修猛地朝他冲了过去,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质问。
“是你!一定是你换了我的试卷!你买通了考官对不对?!”
这一嗓子太过突兀,周围嘈杂的人声都被压下去几分。
沈济民微微一怔,眉心轻拧:“这位兄台何出此言?”
周宜修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祭酒大人都夸我的文章写得好!!定能高中解元!”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通州来的穷学生,凭什么抢我的解元之位?!”
他说这话时,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寒门出身。
现在一身华服,不过是靠骗女人装点出来的门面。
沈济民蹙眉看他。
周宜修却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你一定换了我的考卷!我要去官府告你!我要告御状!有黑幕!科考有黑幕——!”
沈济民身旁两个同窗忍无可忍。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周宜修的衣领。
另一人照着他面门就是一拳砸下。
“砰——!”
周宜修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鼻血顷刻间涌了出来。
动手之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声道:“敢污蔑沈兄,找死!”
围观的学子与百姓被这变故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自动让出一圈空地来。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自己没本事考中,就赖别人换了考卷?”
“年年都有这样的人,考不中便说考官不公、有黑幕。”
“国子监出来的就这德行?真是给读书人丢脸。”
“……”
沈济民抬手止住了还要再动手的同窗。
“算了,不必与他计较。”
他声音清朗,透着几分读书人的温和。
“这位兄台,榜单经礼部弥封糊名、誊录封卷,最后由考官秉公评阅。”
“你若对成绩有异议,可去礼部申诉。”
“在这里闹事,解决不了问题。”
说罢,他朝两个同窗道:“我们走。”
可周宜修不领情。
他被扔到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死死攥着地上的青砖缝,继续扯着嗓子嘶喊。
“一定有黑幕!我的文章在国子监次次排名靠前,怎么可能连榜都上不了!”
跟着周宜修过来的一群同窗看着他的模样,一个比一个沉默。
有几个已经悄悄往后挪了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其中一个甚至拿袖子遮了半边脸。
生怕被人认出来自己跟周宜修一同吃过茶。
“早知道他连榜都上不了,之前就不该那般巴结他,浪费我感情!”
“谁说不是呢,还说什么四公主青睐、侯府小姐倒贴,害得老子以为他真有什么通天本事。”
“呸,原来就是个吹牛不打草稿的废物!”
“……”
苏落梨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慕玄铮。
她压低声音问:“王爷早就知道了?”
慕玄铮点头。
“本王说过,只要有人敢在秋闱评卷中动手脚,便能当场拿人。”
“慕桐音收买的那个考官是顾京秋的一个门生,现在已经下狱了。”
苏落梨不解:“可那这姓周的怎么连榜单都没上?不是说他的才学还可以吗?”
慕玄铮回道:“他的考卷排在第八名。可他为了解元之位买通考官舞弊,本次秋闱成绩自然作废。这辈子,他都别想再走科举这条路了。”
苏落梨默了一瞬。
周宜修这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
明明自己的成绩就能上榜,却偏偏要走歪门邪道。
结果……直接断了科举之路。
该!
几个衙役不耐烦地拨开人群,走到周宜修身前。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有疯的,今年这个格外闹腾。”
其中一个衙役拿脚尖踢了踢周宜修的小腿。
“喂,起来。”
“再闹事便按扰乱贡院秩序论处,杖二十,枷三日。你自己掂量。”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体面的小厮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两人二话不说,一左一右将周宜修从地上架了起来。
周宜修还想继续喊“这场秋闱有黑幕”。
其中一个圆脸小厮附在他耳边低声警告。
“周公子,别再闹了,要是丢了我家公主的脸,有你受的!”
周宜修身子一僵,不敢再继续嚷嚷,由着两个小厮架着离开。
温玉屏站在窗边,看完了楼下这场闹剧。
直到周宜修的身影被人群彻底淹没,她才收回视线。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了一块。
痛过之后,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荒诞感来。
她可真是天下第一蠢啊。
她真心爱慕的男人,原来只是这么个货色。
她到底是有多眼瞎。
以前才会觉得他品行高洁、心性坚毅、宁折不弯,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可现在,她心上人昔日那副伟岸模样,此刻碎得连渣都捡不起来。
温玉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苏落梨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