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玄铮心里生出一股古怪的滋味。
转念一想,她这具躯壳里住着的,本就不是原先那个苏落梨了。
一只山野精怪,在世间游走不知多少年,见识原就比寻常女子广博,能写出这等水平的话本子也不奇怪。
慕玄铮将书合拢,不动声色地塞进袖中。
等回府后再细看。
旁边,慕玄彧正看得入神。
读到“林黛玉和贾宝玉初见”时,他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片刻,轻轻叹息一声。
章韶年见状,轻咳了两声:“殿下可听太子妃提起过这位曹先生?”
慕玄彧终于抬起头来。
对上章韶年和方鹤倾双双投来的期待目光,他面上浮起一丝歉意的笑。
“舅父,太傅,实不相瞒,孤也从未听太子妃提过此人。等孤回东宫后问问她,或许能为你们解惑。”
他将手中的书合拢,也十分自然地拢进袖中。
“舅父,这本《红楼梦》,孤就先带回东宫细读了。”
章韶年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阖府上下就抢到这一本,儿子女儿还排着队等呢。
若让殿下拿回去,他今日回府怎么跟孩子们交代?
可对上太子那双温润含笑的眼,他到底不好开口拒绝。
那是太子,是他亲外甥。
为了一本话本同太子争抢,传出去像什么样?
“……殿下请便。”章韶年忍痛拱手。
方鹤倾也正眼巴巴地望着慕玄铮。
他方才分明瞧见靖王将那本《红楼梦》塞进了袖子。
他府上的几个孙子孙女倒是都已经看过了,但还想再看一遍。
他好说歹说才带到今日朝上,想着散朝后抽空翻几页。
慕玄铮迎上方鹤倾的目光,神色坦然。
“太傅,等本王看完,便差人给你送回去。”
方鹤倾:“……”
可慕玄铮像是完全没看出他脸上的欲言又止,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慕玄彧也朝两位老臣点了点头,抬步跟上。
章韶年和方鹤倾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无言。
“太傅……”章韶年幽幽开口,“你方才为何不拦着?”
方鹤倾吹胡子瞪眼。
“那是靖王殿下,我怎么拦?再说了,你不是也没拦住太子殿下?”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回去,都不好和家中晚辈交代了。
宫道上。
慕玄彧偏头看了慕玄铮一眼,低声问他。
“阿铮,方才瞧你看书时神色有异,可是知道这位曹先生是谁了?”
慕玄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只是觉得曹先生文笔极好,一时看入了神。”
慕玄彧听他这么说,便信了,也跟着叹了几句。
“确实写得极好。”
“孤读了这么多年书,很少见有人能把世家兴衰、人情冷暖、痴男怨女写得这般透彻。”
“连府里丫鬟婆子的眉眼高低,都描得活灵活现,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阿铮,你若知道了那位曹先生的身份,记得知会孤一声。”
慕玄铮点了点头:“好。”
慕玄彧这才朝着东宫的方向去了。
慕玄铮出宫后,先去了一趟京畿营,每日点卯,处理日常政务。
下午,回到王府后。
他径直去了书房,第一件事就是掏出袖中的《红楼梦》,继续看后续。
待到夜幕落下,第一册才看完。
他往后头翻了翻,还有些意犹未尽。
写的实在太少了,他也想知道后续。
想到昨夜在苏府书房里看到的那一沓厚厚书稿,慕玄铮眸光微闪,生出今晚偷偷过去看的冲动。
反正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季白匆匆进来禀道:“王爷,派去查顾清辞的人,传回消息了。”
慕玄铮放下手中的《红楼梦》,抬眸看他:“说。”
季白将一封厚厚的密信双手呈上,又拣着要紧处口述了一遍。
“顾清辞从出生起,便随母亲姬氏一起被扔到宣州东昌府的一处庄子里。”
“母子二人在庄子里生活极为艰难,奴仆欺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十年前,姬氏重病身亡。”
“顾清辞葬母后,将一包毒药倒进庄子里的水井中,一夜之间毒死了不少人。”
“他趁夜跑出庄子,一路乞讨往南逃。”
“途中,顾清辞与乞丐抢食被打成重伤,被一个疯疯癫癫、自称医仙的老头所救。”
“两人自此以爷孙相称,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五年前,疯老头冲撞了通州守将陈盛年的儿子陈望,陈望命人将疯老头活活打死。”
“顾清辞将疯老头安葬后,潜入陈府,砍了陈望的双手双脚,挖了他的眼睛,将他做成了人彘。”
“顾清辞逃出陈府后,被陈盛年派去的人追杀,险些丧命,被嘉福郡主林颜夕所救。”
“后在林家人的掩护下化名顾安,跟在林景堂身边,走南闯北行商。”
“三年前,陈盛年查到了顾清辞的行踪。”
“顾清辞为了不牵连林家,主动离开,销声匿迹了两年。”
“一年前,陈盛年被人杀死在家中,陈家满门被灭。”
“同一时间,顾清辞出现在益州上阳郡清泉县,开了一家南风馆。”
“他明面上只是一个南风馆的小倌,实际为林家打理整个益州的生意。”
说到这里,季白偷偷瞧了自家王爷一眼,嗓音压低了几分。
“后……后来的事,王爷您都知道。”
“苏小姐结识了顾清辞,两人常有来往。”
“只是突然有一天,苏小姐性子大变,和顾清辞私下再无交集。”
“回京后,两人也形同陌路。”
“可秋猎那日,王爷您中毒后,苏小姐去见过顾清辞一面。”
慕玄铮猛地抬头,神色不愉。
“她去见顾清辞作甚?聊了什么?”
季白摇头。
“属下不知。但梅衣和梅久那日一直跟着苏小姐,想必她们知道。”
他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
“那日见过苏小姐后,顾清辞匆匆离开京城,去了宣州东昌府,挖了他母亲的坟。”
慕玄铮错愕。
儿子去挖母亲的坟,实属大逆不道。
可从季白方才所述来看,姬氏是顾清辞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不可能恨她。
那么挖坟只有一个可能——他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