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日。
苏落梨终于将《红楼梦》前二十回整理成册。
厚厚一摞宣纸码得整整齐齐,用蓝布封皮仔细包好。
“照水,把那三卷裱好的画也一并带上。”
照水应声,将三幅“梨花娘子”落款的画轴装进锦盒。
照月急得抓耳挠腮。
“小姐,要不就让奴婢将书稿送去翰墨斋吧?您不如留在府里写后续?”
她昨夜通宵将前二十回看完。
只觉得意犹未尽,实在是想知道后续的情节。
苏落梨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嗔了她一眼。
“你是想累死小姐我不成?下回有了新篇章,不许你再看了,等整本写完再给你看。”
照月连连讨饶。
“小姐,奴婢错了,您慢慢写……但一定要给奴婢看啊!不然奴婢肯定睡不着。”
苏落梨失笑,不再逗她,抬脚往外走。
今日的街面上人头攒动,一路上碰到不少三五成群的年轻学子。
照月扒着车窗看热闹,语气里满是新奇。
“秋闱才结束,这些学子倒像过年似的。”
苏落梨也朝外头看了一眼。
“十年寒窗,好不容易熬出头,自然要松快几日。”
“等放榜那日,有人欢喜有人愁,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马车在崇文街东首停下。
苏落梨踩着脚凳下车,抬头便见翰墨斋门前进进出出的客人比上次多了不少。
看衣着多半是国子监的监生或外地来赶考的举子。
她嘱咐梅衣、梅久在外头等着。
自己带着照水、照月走了进去。
何有章正忙着给一位客人结账,抬头瞧见她,忙拱手致意,又朝旁边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小伙计机灵,立即领着苏落梨上二楼雅间小坐,又沏了茶。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何有章才匆匆上楼,拱手行礼。
“让小姐久等了。秋闱结束,街面上人多,铺子里也忙了不少。”
苏落梨笑着摆手。
“何掌柜无需如此,我并不着急,坐吧。”
何有章这才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照月怀里那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上。
“小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东西要给老朽瞧?”
苏落梨点头,示意照月将包袱放到桌上。
她亲手解开麻绳,把那一摞书稿推到何有章面前。
“何掌柜,我近日得了一本话本,您先看看如何。”
何有章看到书封上端秀的簪花小楷,有些诧异。
写话本之人,竟是个女子。
他不以为意,翻开第一页,就见开篇写着一行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何有章微微一怔,来了几分兴致。
他做了大半辈子书画生意,经手的话本少说也有上万本。
还从未见过哪本话本开篇便写着这样四句诗的。
再往下翻,是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他起初只是想大致浏览一遍,好给苏落梨一个答复。
可这一看,便收不住了。
从女娲补天遗石,到甄士隐抱女观灯。
再到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他手指已不自觉地加快翻页。
脑子里浮现出林黛玉进贾府时那番谨小慎微、步步留心的模样。
苏落梨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情。
见他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便知他已经看进去了。
约莫过了三刻钟,何有章翻到第二十回。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页停留许久。
好半晌,才激动地抬起头来。
“小姐……这曹雪芹是何许人也?”
苏落梨:“是我的一位朋友,她不愿透露身份,但愿意将话本放在翰墨斋寄卖。”
何有章有些遗憾,翻着其中几页,指尖在“黛玉葬花”那一回停住,低声念了一遍。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这句子,当真好。”
他的神色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小姐,老朽在这行做了几十年,话本也见过不少。”
“可像这般人物鲜活、情节细密、字字句句都透着真性情的,实属生平仅见。”
苏落梨问:“那何掌柜觉得,这话本可有市场?”
何掌柜连连点头。
“有市场!有看头!有赚头!这么好的话本,但凡识字的都会喜欢!”
苏落梨嘴角弯了起来。
何有章目光殷切地望着苏落梨。
“小姐可知这话本大概有多少回?后续剧情要多久才能写完?”
苏落梨也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
“我听朋友说预计一百二十回,多久能写完不知,我只能催促她写快些。”
何有章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了几分。
“小姐可千万多催催她!不拘多少,先给老朽拿些来,哪怕再添十回也成!”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坐回去干咳了一声。
“老朽的意思是,这本书若只印这二十回,看书之人定然意犹未尽。”
“到时候追着要后续,铺子里可招架不住。”
苏落梨点头。
“何掌柜放心,我回去便催她。只是印书的事……”
何有章立即接话。
“小姐不必操心,印书一事老朽来安排。”
“首印先来五千册,若卖得好,再加印。”
他说着又翻开书稿,一页页翻过去,爱不释手。
“至于润笔费,老朽觉得可以按最高行情给,亦或者按册抽成。小姐觉得如何?”
苏落梨:“就按抽成给吧。至于给多少抽成,何掌柜您按市场行情来定。”
何有章连声应好。
话本的事谈完。
苏落梨又道:“何掌柜,我今日还拿了三幅画过来。”
何有章已经不敢再小瞧她带来的东西。
他亲自将桌上的茶杯移走,又扯了块干净布擦了擦桌面。
这才小心翼翼接过照水递来的锦盒。
他先取出第一幅,在桌上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幅山水。
近处松柏苍劲,焦墨勾骨;远处山峦淡墨晕染,云雾缥缈其间。
半山腰隐约露出几角飞檐,山道上行人如豆。
整幅画虚实相生,气韵空灵。
何有章“咦”了一声,不由凑近了几分。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急急展开第二幅。
第二幅是花鸟。
一枝老梅斜逸而出,枝干虬曲,焦墨皴擦出苍劲纹理。
梅花或含苞或盛放。
花瓣用淡墨层层晕染,薄透如冰绡。
一只山雀立于枝头,歪着脑袋梳理羽毛。
绒毛蓬松,眼神灵动,仿佛下一秒便要振翅飞去。
何有章脸上的激动之色越发明显。
第三幅画的是一个垂髫小童在扑蝶。
身后一株老桃树开得正盛,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满头满身。
那孩童的眉眼、神态、扑蝶的动作,无一不精,无一不活。
叫人看着便忍不住弯起嘴角。
三幅画并排铺在桌上,墨香氤氲,满室生辉。
何有章退后两步,又上前一步。
反复端详了许久,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形容。
好半晌,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苏落梨。
“这三幅画,小姐又是从何处得来?”
苏落梨:“……也是一个朋友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