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指外壁断裂的云纹处,雕了枝叶卷曲缠绕的忍冬藤蔓,嵌在云纹里宛如自然生长而出。
而在藤蔓之中,却并无一朵忍冬花,只浮雕了一只螭虎。
螭虎首尾相连,兽首微侧,眉眼斜挑如剑,张口露齿,利爪微露,身形蜷缩在藤蔓之间,四足趴伏,半隐半现。
顾云台指腹摩挲过螭虎兽首,自嘲般无奈地笑:“于姑娘真令人佩服。没想到,这陆大师惯用的浅浮雕,你竟也会。”
京师勋贵子弟几乎人手一块子冈玉,对此浮雕再熟悉不过。
于凌用别家的手法来修玉扳指,将石家的痕迹遮得半丝不漏,实在是狡猾又聪明。
孟白隙对着顾云台挤眉弄眼,眼神大喇喇地诉说着——就说吧、怎么样、他赢了、哈哈哈...等挑衅味十足的胜利者宣言。
见顾云台不理他,孟白隙转头啧啧称赞:“于姑娘好手艺。”
“刀工遒劲,线条疏朗,小小兽首被你刻得活灵活现,这扳指远看是一圈忍冬纹与云纹,只有近看,才能留意到这只螭虎。能将锋芒藏之,心思巧妙。”
于凌颔首:“小侯爷与孟公子满意便好。”
孟白隙看顾云台脸色隐隐发沉,憋着笑替好友发问:“于姑娘,在下不解,为何要雕只螭虎?”
于凌看也不看顾云台:“螭虎是龙子,有美好、吉祥之意,既威猛又尊贵,小侯爷身份不凡,螭虎方能配得上他。”
孟白隙喷着笑连连点头:“威猛好,威猛很配云台。”
顾云台不理他的调侃,伸手拿出个钱袋子放在桌案上:“这是余下的工钱。”
白芙蓉有些不好意思:“小侯爷上回给的很多了。”
不用看也知道钱袋里的分量不小,放桌上的声音沉沉的。
顾云台将扳指套进指间,轻轻摩挲转动,含笑看着于凌:“我说过,好手艺千金无价。”
逢喜趁机挤过去,笑成了花蝴蝶:“小侯爷、孟公子,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孟白隙心情好,摇着金扇点头:“说说看。”
“下月就是校武大比,小的能不能问问孟公子,这回押哪个做魁首?”
顾云台却忽而问道:“于姑娘要去看校武大比吗?”
众人齐齐看向于凌。
于凌平静点头:“若那日不忙,就去凑个热闹。”
逢喜跟着点头:“我们都说了,到时候一准去看。于姑娘初来京师,还没见识过这比武大赛的热闹呢。”
顾云台似有所想,孟白隙手里的金扇拍了拍逢喜:“到时候落花楼会开局,回头我让人给你下几注便是。”
逢喜乐得嘴都合不拢,这是要带他一块儿赚钱了,霎时看孟白隙犹如看财神爷,只觉他浑身发着道道金光,刺得他眯眼:“哎呦,小的谢过小侯爷,谢过孟公子。”
“小侯爷、孟公子慢走。”于凌说完转身便走。
顾云台看于凌走得决绝,心头的失落感一路坠到底,他冲众人颔首:“告辞。”
众人毕恭毕敬送顾云台二人出门。
孟白隙见顾云台脸色紧绷,伸手一摊:“就知道你要吃瘪。我赢了,笼子归我了。”
顾云台垂眸看拇指上的扳指:“我没想到,她竟然会雕一只螭虎。”
“螭虎刚好配你的身份,这是于姑娘聪慧所在。若是她为了气你,雕一只癞皮狗,你还不是得乖乖收下。”
顾云台白他一眼:“这螭虎藏在忍冬里,她是暗讽我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满腹诡谲算计。你没瞧见这螭虎龇牙张口,眉眼凶戾,哪里是高贵,分明是让人避之不及的凶样。”
孟白隙笑得险些背过气:“你多心了,我可没看出什么凶,就看出手艺不错,螭虎的毛发、眼睛、爪子细致入微,可见于姑娘对这扳指多上心。”
顾云台暗自咬牙:“为了讥讽我,她真是花了大心思。”
“本以为上回算计杜锐一事,我与她算是合作过,多少有几分默契,即便她对我仍有防备,至少态度会好些。”
口吻不自觉带上几分低落:“可今日她还是那般冷淡,刻意回避,对我依旧不给好脸。”
孟白隙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晃了晃。
“是你瞒人家在先。虽说你身负陛下密令,对她有口难言,可于姑娘不清楚内情,况且若她真是石家遗孤,防着你纯属正常。”
“若她不是,人家定以为你这个死登徒子还想趁机再摸她一次。”
顾云台刚想回,忽而有一人疾步赶到他身旁附耳两句,他目光陡然冷厉。
孟白隙不解:“怎么了?”
二人早已出了玉瓦胡同,此刻已上了长安街,顾云台顿住脚步:“杜明峰,去了玉瓦胡同。”
“去故人斋了?”
顾云台攥紧掌心:“走,回去。”
此时的故人斋里,逢喜正为自己即将暴富一把嘿嘿傻乐,全然没有留意铺子进来一人,忽而听到男子冷硬如铁的声音:“于姑娘在吗?”
逢喜看过去,随即瞪大眼。
天爷,竟是杜明峰。
逢喜一溜烟跑到作房:“于...于姑娘,杜明峰来了,指明要找你。他八成是为了杜锐来的,你要不现在从后门溜?”
于凌站起身:“无事,我去见他。你们都别出来,我一人去就行。”
安抚好众人,于凌走到前铺撩起竹帘。
堂内正站着个着墨蓝色直裰的男子,通身仅在腰间悬着块乌铁腰牌,身形挺拔,双脚微分,双拳半握,这是多年习武之人的习惯,去陌生地方,会不自觉端起防御姿态。
于凌按住潮涌般的杀意,缓步迈出。
见有人出来,杜明峰看过去。
这女子样貌生得极好,五官精致却不似京师女子的明媚,倒像是山清水秀之地养出的,气质纯净,连他也不免多看上两眼。
只是眼神虽清澈,却好似有刃光一闪而过。
“这位客人要寻我?”于凌假装没看见杜明峰的打量,口吻平淡。
杜明峰淡淡道:“于姑娘是这铺子的掌柜?”
“是伙计。这铺子的白掌柜是我堂姐。”
杜明峰微微眯眼:“堂姐?白芙蓉不是被内宫的太监养大的吗,哪来的亲戚?”
于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位客人是?”
杜明峰亮出腰牌:“刑卫司指挥使。你的户帖有疑,特来查问。”
于凌扫过那块刻在脑海里的腰牌,面色适时冷下来:“原来大人寻我,是想为那日被小侯爷赏了杖刑的同僚出口气?”
杜明峰只讶异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胆子不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堂姐离家早,来京师后才被好心的公公收养,我家人病故后,在老家无依无靠,这才投奔堂姐。”
“哪里人?从哪里来?”
“吴江人,从苏州来。”
“你与白芙蓉多年不见,竟还能联系上?”
于凌目露疑惑:“虽未见面,可堂姐被收养后时常给我们寄钱寄信,堂姐人好,自个过宽裕了,总惦记着我们,因而我才能来投奔她。”
杜明峰看着她。
是带点江南口音,话也回得滴水不漏。
“那石榴瓶,怎会有两个?”杜明峰猝不及防转了话头,想打于凌个措手不及。
于凌满脸惊诧:“两个?看来赖掌柜为了打我堂姐的主意,还真是下了血本。若是这个不成,他那还有个备用的瓶子来陷害我们,真是厚颜无耻。”
杜明峰蹙眉:“难道瓶子不是你们仿制的?”
于凌连连摇头:“赖金福一直觊觎我堂姐,突然有人上门拿个稀罕瓶子,又见那人举止怪异,伙计自然多留了个心眼,早就把真瓶子藏起来了。”
石榴瓶根本看不出什么痕迹,杜明峰意不在此,他真正的目的,想必在顾云台与她的关系上。
果然不出所料,杜明峰下一句便是:“于姑娘初来京师,怎会与顾小侯爷有关系?”
“这位大人问得好生奇怪,我与小侯爷怎会有关系?”于凌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即恍然:“哦,那日的事,是小侯爷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于凌说得慷慨激昂。
“我虽来京师不久,可也听说了小侯爷威名远播。人人都夸他正义凛然、锄强扶弱,为人又光明磊落、胸怀坦荡,是个正人君子。在我们百姓眼中,他可是难得的好官。”
走到门口的顾云台,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