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内侍被绑在椅上,脸上没有多少惧色。
他在太医院做了十几年,知道宫里审人的规矩。只要不牵出真正的主子,偷换药罐、私藏毒物这些罪名足够他死,却未必会连累家人。可若供出不该供的人,死的便不止他一个。
乔若澜把那张交领单放到他膝上:“你想拿一个楚京挡住后面的人?”
张内侍道:“单子是真的,宁王府也确实从太医院领过药罐。”
“楚京领了几只?”
“两只。”
“另外十只呢?”
张内侍笑而不答。
顾婉筠将从他身上搜出的牵机粉末倒出一点,又取清水调开。粉末入水没有颜色,闻着也只有淡淡药香。她往里加了一滴醋,水面才慢慢浮出暗紫。
“十二年前,顾家三名女眷用过这种罐子。”顾婉筠道,“你那时还不是太医院内侍,却已经在药房打杂。”
张内侍脸上的笑淡了。
“第一批药罐不是你做的。”乔若澜接过话,“你只是后来接手。真正教你重新上釉、把残毒封进陶胎的人,已经死了,对不对?”
张内侍眼皮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顾婉筠反复对照旧罐碎片和太医院存器。十二年前的釉色偏青,近三年的却更亮,手法相似,但烧制火候不同。说明药罐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是一套被人传下来的做法。
“你不说,我也能顺着窑口查。”乔若澜道,“只是查到那一步,你就失去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张内侍沉默很久,才问:“王妃能保谁?”
“你若想让我保幕后主子,不能。”
“我母亲和两个侄儿。”
“他们若没参与,我保他们不被灭口。你的罪,你自己担。”
张内侍低下头。
他真正接手药罐是在八年前。前任管器太监突然死在窑场,说是夜里醉酒跌进火膛。张内侍替人整理遗物时,找到一本只记药罐不记药方的小册。册上写着如何用药汁浸陶、几成火候上釉,以及不同月份的孕妇该用多少次。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是太医院的秘法。半年后,有人拿着第一张火纹名单找上门,让他照册子做。报酬是他十年也攒不到的银子。
“第一次便是害人?”顾婉筠问。
“第一次只让我把旧罐送回顾家。”张内侍道,“我不知道里面有毒。后来宫里一位才人用了罐子小产,我才猜到。”
“猜到以后还做了八年。”
张内侍没有辩解。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停,也舍不得停。最初是银子,后来是家人的住处、侄儿的学籍,再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被人握住把柄,还是主动替那张网补洞。
近三年,他一共经手十二只旧药罐。四只送进后宫,三只流入顾家旁支,两只进宁王府,另有三只混进军药转运。药罐先在京郊青河窑烧制,再由清晖斋借药材货车带入京中。每只罐子送到谁手里,张内侍并不知道。他只按废井里留下的名单办事。
“名单上有火纹?”乔若澜问。
“有。”
“谁来取回条?”
“没有固定的人。有时是京营旧兵,有时是宫里的小太监。去年起,来的人都戴半张皮面,连声音也故意压着。”
太皇太后坐在暖榻上,忽然问:“你在宫里做了这么多年,不会连一个人都认不出。”
张内侍嘴唇动了动:“有一回,他伸手拿回条,袖中露出一段紫色内衬。宫中能用那种料子的地方不多。”
紫色内衬并不能直接指向东宫。亲王、后妃和部分高阶内侍都能用。可那人另一只手戴着护指,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旧刀疤。
小顺子听完描述,立刻说抬药箱出东华门的人也有同样的刀疤。
两条原本分开的证词终于对上。
乔若澜又问药罐交领单。
张内侍承认,两只罐子由楚京亲自签收。第一次在三年前,第二次就在乔若澜嫁进王府前两个月。每次领罐的人都会同时拿走一批清晖斋封好的药包。
“药包里是什么?”
“第一批我不知道。第二批是牵机。”
“楚京知道?”
“我只把东西交给他。他问过一句,药性是否比从前强。我说照吩咐用便是。”
乔若澜没有替楚京找借口,也没有就此定他死罪。交领单只能证明他经手,不能证明他知道药里是什么。
她让张内侍把两次交接重新说了一遍。第一次楚京穿王府侍卫服,来得很急,只问罐子是否会留下气味;第二次他穿便服,还带着一封宋明月亲笔写的症状单。张内侍说药性比从前重,楚京明显犹豫过,却仍把东西拿走。
这份犹豫不能替他脱罪,却说明他并非完全不知风险。
顾婉筠将口供写成两份,一份记事实,一份把尚未证实的推断单列。乔若澜看见后,照着她的格式把甲乙丙三册也重新分栏。宁煜恒过去的密报常把猜测和证据写在一起,读起来锋利,却容易让人先信了他的判断。她不准备照搬这一点。
张内侍还供出一个地方。青河窑烧好的药罐不会直接进太医院,而是先在城南一处会馆换箱。负责会馆钥匙的人曾是蔡都尉亲兵,蔡都尉死后便失踪了。
“叫什么?”
“周放。”
蔡长风记下名字,立即安排人去查。
张内侍说完这些,像是忽然泄了力,靠在椅背上:“王妃,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废井里只留命令,从不留名字。你们真想往上查,要去青河。”
乔若澜将交领单收进乙册,没有应声。
系统在她脑中安静得反常。她把牵机粉末拿近,面板只显示“高风险药物,成分待更新”,连张内侍说出的用量也无法核对。
“你原来的数据里,宁煜恒就是被这种毒拖成绝嗣?”她问。
系统只回了一句:【无法调取完整原始记录。】
乔若澜忽然明白,它不是不肯回答,而是它所依赖的那份命数里,很多过程根本没有被记录。
它只知道结果,便把结果当成永远不会改变的规则。
她不再追问,将粉末交给顾婉筠封存。案子要靠人证、物证和时间对照,不能再靠一块随时会蓝屏的面板。
西北那边,宁煜恒已经查到青河驿。
而京城里,楚京仍在宁王府当值。
若他真的只是替宋明月跑腿,幕后之人未必会留他活到宁衡飞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