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行首见着的还不止如此。
粟粟那天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与他多说话,且他是家中贵客,自有长辈来陪,否则便是失礼了。
但行首能打听的消息一点不少。
他知晓粟粟在热气腾腾的大晌午跑出门去,是为了她的三个好朋友。
要去考试,去教新的内容。
只是,那三个孩子里,其中两个是家中穷苦的女娃,一个是同样没宽裕到哪去的男娃。
若问学习进度,他们连粟粟哥姐都远远不如,只将将比那三个婶婶稍好那么一些。
非要说的话,论学习的努力度,那也是远远不如,也未见得有什么天分。
可粟粟顶着一头热汗回来却说:“这也不是他们的错呀。”
“学习很费脑子的,大花五妞冬瓜本就吃不饱,家中杂活又辛苦,还要咬牙跟着我学……那肚子就饿得更快了。”
“可哪怕只这样,她们也没说不学,这还不够吗?”
粟粟能做的就是实时关注、实时拉扯,这才免叫他们其中一个掉队呀。
听听这话,倘若叫林妈妈晓得,顿时又要心里软成一团了。
似她这个年纪,又是久在侯府中当差的管事,最是爱这些淳朴知恩又灵巧的孩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娃!
就连行首也是如此叹息。
要天分有天分,要人脉有人脉,要这踏实与以诚待人,也是绝不含糊。
甚至往功利些说,她年纪虽小,却已有了能打造自己班底的本事。
行首如今回想起来,更觉得神奇。
他将此事再转述给丹娘,却听丹娘一声长叹:
“郎君,你说这女娃这样好,我也觉得万般好。可是怎么听你说来,她身边的人竟全是拉拽她的呢?”
似他们家中养育孩子,金银往上头使不说,便是请来启蒙的先生、如今进得这县城最好的学堂,那也是辗转托了人脉、用了些情分的。
如此,方才能托一托孩子,叫他们别那么吃力。
可粟粟呢?
生在乡村,长在乡村,好不容易有了一位看似不错的师傅,可身边竟没有一个人能帮她。
丹娘一声长叹:
“便是那少年天才,想要走到金銮殿得一个被赏识的机会,也需日日苦读,手不释卷。”
可粟粟才几岁?每日竟有一半的时光要用来教她的兄弟姊妹、叔伯婶婶,甚至外头的朋友姊妹。
如今年龄小,她又聪明伶俐,便显得出众了。
可再过几年呢?便是乡间秀才教书,总还要考一考学生是否有这个天分的。
她这样一股脑全要拉扯起来,来日自己的前途都要耽搁。
贫家姑娘想要搏出一条路来,自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行首却是一怔,而后竟笑了出来。
丹娘便推他一下:“郎君,我与你说正事呢。”
她惋惜着:“可恨咱家家底不足,否则若稍有些头脸,便是替她多聘一位读书人在村中教上几年,也能替粟粟省下许多光阴来。”
她这忧虑才刚泛起,却听行首不仅忍不住笑,反而还放声大笑起来:
“丹娘,这样的话,我也问过粟粟——你可知她是如何回答吗?”
“如何?”
丹娘也坐直身子,下意识专注起来。
“粟粟说:这世上没有人是没用的。”
大花五妞闲时会帮她做些杂活,会讲家中吵架,又有谁偷吃鸡蛋,一大家子各有心思。
冬瓜是家中独子,不大会看脸色,但却很能吃苦,也有自己撒泼打滚的妙招。
哪怕她家中哥姐、叔婶,也各有各的秉性与特点。
他们也有自己交好的姊妹与玩伴,每日在家中絮絮说起来,这就是粟粟如今能接触到的见识啊!
如今她认识的人少,她的见识就在这些人身上。
来日认识的人越多,他们越是相互助力,她的见识就扩得越远。
且她教大伙也并不费功夫,自己怎么学的,就怎么原样教出去就是了。
每日费上一二时辰,可自己学过的,也会愈发深刻,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忘。
这跟在学堂中书读百遍,苦练文章,也并无什么不同。
行首说到这里,又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粟粟说,她晓得大花五妞家里婆媳常常吵架是怎么回事。来日若做了官,她就晓得该怎么判了。”
“村中有个极爱重儿子、轻贱女儿的婶婶,倘若自己入了那家,她也晓得如何拿捏人家。”
“她说,她问过了,做官不就是要做这些事吗?”
小官调和婆媳矛盾,大官调和地方官与百姓的矛盾。
再大些,调和姜国与别的国家的矛盾。
她最后又问:
“这天底下,当真有在家苦读圣贤书,诸事不问,且还能坐上宰相、或者做成皇帝的人吗?”
当然了,粟粟说到这里,还偷偷跟玄女娘娘吐槽他们姜国的皇帝,是个只爱田间地头管闲事、种地种得不勤快的懒蛋这件事,行首是不知道的。
但只这短短几句话,却也着实叫丹娘怔愣原地。
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丹娘原本是因自家郎君的话,在心中偷偷想过粟粟模样的。
聪明伶俐的女娃,她大约也能知晓是什么模样。此前有幸见过县太爷家的女儿,对方不过才十岁,接人待物已是落落大方,一派沉稳了。
粟粟作为乡间女娃,只可能规矩稍差些,其他也不遑多让的。
她当真认真思考过,甚至连准备送的东西都务求体面周到,免得伤了小女孩儿的心。
可是……
可她万万没有想过,会听到这样的一段话。
此刻,她看着郎君懊恼至极的模样,突然又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微带怨恨道:
“那些个也没见做成什么事的官老爷,自个捞钱捞权毫不手软,凭什么不叫女儿家去考科举?”
“你们男人做官,丁忧守孝,动辄三年,照样耽误事,却也没见得皇帝嫌弃。”
“怎么女娃要成婚生子,就偏要嫌弃呢?”
“粟粟这样的秉性才华,若是能考科举,我看状元也未尝当不得!”
“到时做了一方官员,说不定整个州府都受益。咱家都要被带飞起来了。”
“如今……如今……”
她手指死死绞着帕子,牙根都咬得紧紧的。
行首一听,顿觉自己的心痛和不甘有处发泄,而后也狠叹一口气:
“就是啊,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