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我跟你去瞧瞧。”
崔氏领着她往城南走。
贺家绸缎铺开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三间开面,门口挂着一排各色绸布幌子。
穿过铺子后面的小院,进了内宅,崔氏推开东厢房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床角蹲着个瘦小的男孩。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向门口。
小男孩脸色蜡黄,眼下两团青黑,但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
见到来人,他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细白的牙,笑得十分怪异。
江婉鱼定睛看去,男孩周身缠着一层暗绿色的灰气。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瞳仁里掠过一层金纹。
她清楚地看见小男孩的魂体缩在丹田的位置,团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把身子蜷了起来。
而魂体外面,另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盘踞着,从胸口到四肢,像一层黏稠的雾,把小男孩本体的魂挤到了角落里,那团灰雾在小男孩的躯壳里游走,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
许是感觉到一丝危险,小男孩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
见儿子像是害怕,出于本能,崔氏想上前去安抚,但小男孩猛地起身,就从床上窜了下去,行动快如闪电。
江婉鱼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男孩扭头就朝她手腕咬去。
崔氏吓得尖叫出声,整个人惊得如木头一般无法动弹。
就在小男孩即将咬到她手腕之际,江婉鱼一张定身符拍了上去。
她收回手,男孩坐在地上,眼中似有怒火。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这个坏人!”
“救救我!”
小男孩大声哭了出来,崔氏这才堪堪回神,却不敢上前。
方才的一切太过诡异,儿子从床上窜下来那一刻,她也知道,那速度别说孩子了,就连大人也未必能有那般。
崔氏颤颤巍巍看向江婉鱼,腿肚子有些发软。
“姑娘,他是我儿子吗?”
她嗓音有些抖,生怕面前这个是什么东西变得。
江婉鱼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儿子这是被鸠占鹊巢了,他前段时间应该不在这里住吧?”
崔氏眨眨眼,点头道:“对,前段时间我带他去城外庄子上住了些时日,他还捡了一只小猫回来。”
说到这里,崔氏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好像从庄子上回来后,儿子就变成这样了。
扫了眼屋内,江婉鱼并没有看见崔氏口里的小猫。
“那猫呢?”
崔氏弯腰看了眼床底的位置,床底放着一只碗,里头还有半碗米汤,但猫已经不见了。
江婉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盯着那碗看了几息,身侧的崔氏开口道:“奇怪,那小猫刚睁眼不久,又瘦得皮包骨,能去哪儿了呢?”
那猫后腿还瘸着,是她儿子心善非要抱回来养,还拿米汤亲自一口一口地喂。
她儿子那么善良,怎么好好的,就变成了这样!
崔氏越想越难过,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江婉鱼也没安抚,转身出了门往外走,崔氏不明所以,急忙跟了出去。
江婉鱼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院子一口大水缸后面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只猫。
那只小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都僵了。
江婉鱼蹲下来,看了两息,把这猫的尸体抱起,就往屋里走。
既然这东西已经死了,理应送出去埋了才是。
崔氏不明白江婉鱼这举动是为何,但她听老人说起过,这种死去的猫儿狗儿最好不要往孩子屋里送,免得晦气。
眼下她儿子都变成这样了,崔氏心里有些不愿,快步走到江婉鱼身前。
“姑娘,你这是?”
江婉鱼瞥了眼手里的东西,耐心解释起来。
“你儿子身上的东西是山里的魈,魈原本附在这只幼崽身上,你儿子把它抱回来,拿米汤喂它,它就把你儿子当成娘了,它离开山里太久,想活下去就只能上你儿子的身,但你儿子的魂被它挤着,撑不了太久。”
崔氏脸都白了,下意识后退两步。
“魈?是什么?”
“山里的一种精怪,我不清楚它为何附在这只猫的身上,但它离了山里活不了多久,所以才会往人的躯壳里钻,靠着那具身体活下来。”
听到这些骇人听闻的说辞,崔氏哪里还敢拦。
江婉鱼抬脚进了屋,将这只猫的尸体放在床边,又从身上摸出一张黄符,折成三角状,搁在床头。
她把地上的小男孩抱上了床,撇头对崔氏道:“它把你儿子当成母兽了,越喂它,它越不出来。”
崔氏心急如焚,“那怎么办?”
早知道就不该让儿子留下这只小猫,救命还救出仇来了!
“别担心,先让人拿碗清水来。”
崔氏朝外头吩咐一句,不多时,外头的嬷嬷就端了碗清水过来。
江婉鱼把小男孩从床上扶起来,让他靠墙坐着,男孩眼底满是惊恐。
江婉鱼从布囊里摸出一根银针,在他指尖扎了一下。
一滴血渗出来,她拿符纸接住,符纸一沾血就嗤地冒了股青烟。
把符纸烧了,灰烬兑了水,江婉鱼掰开小男孩的嘴灌了下去。
不过两息的功夫,小男孩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呜咽,像猫叫,又像婴儿啼哭。
他嘴张开,涌出一团灰白色的雾,在半空扭了两下,落在地上,凝成一只拳头大的小兽,毛茸茸的,后腿有些瘸,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紧紧盯着床上的人看。
崔氏和她身边的嬷嬷看到眼前一幕,吓得抱在一起。
江婉鱼又掏出一张符纸,掐诀念咒,将这东西封在了小猫体内。
原本四肢僵硬的小猫几息后就动了。
它缓缓睁开眼,叫了两声,声音又细又弱。
江婉鱼把它抱在怀里,站起身对崔氏说:“你儿子没事了,他身上的符纸你揭了就好,但得养几天,我开个方子,让他吃几副安神药,这次他虽遭了难,可他的善举也为自己积累了一些福报。”
听到福报二字,崔氏心里的怨气也散了不少,又见江婉鱼提笔写方子,才心下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