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台面上的说辞。
虽说李氏那边未最终定下人选,可也绝不会再是李嫣然。
赵氏心中依旧存着几分不解,可转念一想,魏山今年已然十八岁。
去年若不是举家追随侯爷南下,她便已经为长子相看好婚事了。
迁居朔宁之后,看在都姓魏的份上,登门说亲的人家虽不少。
可要么那些世家,一个庶女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
要么便是门第低微的小门小户,她都不甚合意。
他们北地习俗,男子弱冠成婚本就寻常,赵氏倒也没有太过焦急。
只是聘礼她也是备好了的。
牛羊二百头,聘金千两,再有若干金银玉饰,在北地也算得上体面了。
念头转到此处,她骤然灵光一闪,连忙道:
“老夫人,若是要迎娶李家的姑娘,原先备下的那套聘礼,怕是太过粗陋了些。”
甚至有些拿不出手。
老夫人神色淡淡,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样。
紧接着,老夫人亲自开口,同赵氏一道细细斟酌增减这聘礼清单。
“北地的牛羊便尽数免去,换成二十匹上好的衣料和十套的金玉头面首饰。”
“聘金抬至万两,另添一批典籍,成套文房古砚,外加上好的漆器摆件……”
尽量符合世家的文雅体面。
虽是庶女婚配,聘礼规格却远超寻常人家娶妻。
商议完毕,已是暮色四合。
母女俩午膳晚膳都是在侯府用的。
赵氏带着厚厚一卷聘礼册子回府的时候,脑子依旧昏昏沉沉,恍如置身梦中。
魏亨在府中足足等了她一整天。
见妻子归来,神色恍惚,心神不宁,迟疑开口:
“老夫人……罚你了?”
不应该啊!
往日嫡母对待他们这些庶出子嗣,虽谈不上温情脉脉,但该给的体面从未短少。
不该临到老了,想起来拘着儿媳立规矩吧?
赵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手中厚厚的聘礼册子直接砸到他怀中。
“你儿子走大运了!”
这般聘礼,连她看着都眼红。
万万没想到,迎娶一个世家庶女,竟要这般重的排场。
魏亨一脸茫然,手忙脚乱翻开册子,又懵懵懂懂合上。
“这是哪一家的聘礼单子?这般阔绰?”
一旁坐着晃着小脚的魏兰,脆生生开口搭话:
“爹,是大哥的。”
小姑娘年纪虽小,方才在静安居听了几句,她可明白了。
只是下午去和侯府的弟弟们玩耍了,后面的她没听见。
魏亨骤然抬眼,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谁?魏山?”
“就凭我们家,把全家变卖了,也凑不出这般家底啊!”
赵氏唤来嬷嬷,吩咐把魏兰带去歇息:
“去去去,小姑娘早些洗漱安寝,熬夜要长不高的。”
魏兰撇了撇嘴,不情愿跟着嬷嬷退下,心里暗自嘀咕:
大人总爱讲悄悄话。
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赵氏才把今日府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叙说一遍。
魏亨呆呆坐在椅上,半晌才喃喃出声:
“这小子,当真是撞了天大的好运。”
李魏二家纵然内里互相猜忌博弈,可到底是顶级世家。
自家是娶媳妇,实实在在把李氏的姑娘迎进门。
就算是庶女,也远胜寻常人家。
魏亨:“如今看来,讨好崔娘子,可比讨好老夫人要管用得多啊!”
这才短短几时,先是给魏山安排了差事,如今连婚事都替他周全了。
瞧瞧这聘礼,自家不过只需要出寥寥一点零头。
他又长长一叹:
“天底下像老夫人这般的嫡母,也寻不出第二个。”
有几人愿意为庶出的孙儿,出手置办这般厚重的聘礼呢?
想来往日老夫人待他虽不亲近,也是自己听信了旁人的蛊惑,多有过错……
赵氏看着自家夫君居然一脸愧疚的模样,惊讶程度不亚于她儿子即将迎娶李氏女了。
“他爹,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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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三月末。
这一日,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道旁连片的田野上,农户正赶着耕牛翻整土地。
犁铧划开湿润的褐土,泥土翻卷。
四处都是春耕劳作的人影,吆喝牲口的呼声远远随风飘来。
一队人马踏着漫天尘土远远行来。
约莫二三十人,个个满身风尘,衣衫被路途风霜磨得褪色,连马匹身上都淌着汗水。
鞍鞯上捆缚着大大小小的布囊。
后面还跟着数辆重载的大车,上面木箱和布袋子用粗麻绳牢牢缚住。
一行人直直扑向侯府。
将近三个月的跋山涉水,崔淇和崔浩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
面颊褪去从前少年人的圆润,白净的面皮也被晒成了麦色,多了几分硬朗。
魏浔和魏山兄弟亦是变化不小。
从前眉眼间还有几分少年意气的浮躁,如今尽数敛去。
四个年轻人,这一趟千里行路,见过州县百态、流寇匪患、市井民生,俨然已历练出独当一面的坚韧气度。
几人一同勒住马缰,抬眼望向侯府巍峨的大门,眼底掠过一丝归乡的释然。
车马停在侯府外,早有府中侍卫上前接应,清点车马货物。
青铭吩咐随行的护卫先将大车尽数送往仓房封存,妥善看管。
这才同崔淇等人一同去见崔含枝。
“娘子!回来了!”
“青铭和两位崔家少爷,还有魏浔魏山两位少爷都回来了!”
全须全尾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青松欢喜的声音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崔含枝亦是大喜。
不一会儿,几人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一身尘土的气息随着风漫入屋内。
青铭站在最前,崔淇崔浩分列左侧,魏浔魏山立于右侧。
“阿姐!”
“姑姑!”
“见过崔娘子!”
崔含枝目光缓缓扫过这五张全然不同的面孔。
比起出门前,青铭肉眼可见的更多了一份历经生死之后的持重。
崔淇也不再是往日那副跃跃欲试,坐不住的模样,这会儿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目光沉静。
崔浩则是神色沉静,不骄不躁,锋芒内敛了许多。
再看魏家兄弟俩。
魏浔去时眉宇间透着几分青涩,回来时倒是多了几分练达和谋算。
魏山也褪去少年人的单薄,脊背挺得笔直,沉稳有度……
不过短短三月,几个年轻人便被这山河行路打磨一新。
不枉出去这一遭。
“一路千里奔波,你们辛苦了,快坐下说话。”
“侍墨,上茶。”
青铭作为此行领头之人,率先开口,将整趟行程娓娓道来。
队伍出了朔宁,便从凉州入秦州地界。
说起他们路过秦州境内的时候,见当地农户在使用一种新式犁具,和朔宁本地笨重旧犁大为不同。
“那犁具用料轻巧,犁头设计也巧妙,一头耕牛便可牵引,入土深浅可控,省力且耕作更快。”
“崔淇公子特意让我等驻留了几日,亲自去往乡间田埂观摩,又寻当地老农夫问了用法,亲手临摹图样,将犁的构造、尺寸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