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像地底的暗河，无声淌过。
月瑟的灵智贴着地脉，跟着伊莱克斯的亡灵体往西去。
他带着庞波残存的士兵，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希亚帝国的腹地。
希亚帝国早就因为芙洛带着精锐的离开而群龙无首，边军一触即溃。亡灵伊莱克斯面无表情，攻城不屠城，却把希亚皇族一个个从王宫地牢里拖出来，跪在当年芙洛带人闯入庞波官道的方向，亲手了结。
不到一个月，希亚帝国便成了庞波帝国的一个新的城池。
随后是辉煌教廷。
教廷的骑士团遇上亡灵之体，根本压不住那身死气，亡灵伊莱克斯一路打到教廷总坛，把教皇宝座劈成柴薪，把圣典扔进火里。
庞波帝国的战旗插上了教廷最高的尖塔，旗面被北方的风扯得猎猎作响。
庞波帝国本来不过是边境的一个小国家，如今一路杀穿了辉煌教廷，叫其余的过度震惊之余，又有些岌岌可危之感。
而就在此时，庞波帝国的攻势停了下来。
在皇后与庞波帝国皇帝的主持下，原本分散在大陆各地的帝国逐渐联合起来，以庞波帝国为中心，形成了初代的圣盟。
而杀死前任教皇的罪名，全部落在了伊莱克斯身上。
他主动提出离开庞波帝国，带着这些罪名进入长眠之地。
没有了那个辉煌教廷之下的反叛者，庞波帝国大义灭亲，一举成为了联盟之主。
一时间，庞波帝国如日中天。
新皇在都城加冕，钟声响彻云霄，百姓跪在长街两侧欢呼。
皇后早已老了，坐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而月瑟，则一直在地脉里看着，只能看着那道雪发身影在战场上越来越孤，越来越淡，像一柄用旧了的剑。
复仇的火燃尽了，大陆归于平静。
月瑟的灵智开始往外走。
起初只在庞波都城的泥土里，后来顺着河流往南，沿着山脉往西，爬过草原，漫过沙漠。
一寸一寸，一里一里。
不知过了多少年。春天播种，秋天收割，一代人老去，一代人出生。皇宫换了新瓦，城墙补了新砖。
皇后入土了，侍卫长坟头长满野草，当年那批残兵的子孙又在城墙上巡逻。
月瑟的意识跟着岁月一起变老，又跟着岁月一起新生。
她的身体，就是这片大陆。
整片大陆的生灵休养，都牵着她的脉动，她护着土壤里的种子发芽，护着地底的根须蔓延，人类在她的皮肤上建城，兽群在她的骨骼上奔跑，河流在她的血管里流淌。
她成了大陆本身的一部分。
而伊莱克斯，从北方边境走回庞波帝国，回到月瑟死亡的地方。
青石板被一代代人踩得发亮，底下压着的血迹早渗进了地脉，和月瑟融进去的那部分混在一处。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庞波如日中天，教廷灰飞烟灭，仇人全化枯骨。可他仰着头，以亡灵之躯望着天空，雪发被风吹得乱。
“我要，等什么？”
他微微眨眼，灰白瞳孔里全是茫然。
可答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捞不出来。
真正的伊莱克斯早就带着记忆与执念，消失在大龟甲术之中，只留下他与这无尽的寿命，在大陆之间完成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使命。
月瑟的灵智在泥土里翻涌。
伊莱克斯低下头，看着地面。
他抬手，地面裂开，一座漆黑的塔从地底升起。
亡灵之塔。塔身刻满龟甲纹路，和伊莱克斯掌心的格子一模一样。他把光明之子残存的力量全部封进塔里，连同自己这具亡灵躯，一起沉入月瑟死亡的那片土壤之下。
月瑟缓缓跟上。
她的灵体贴着塔壁，看着他在塔底盘坐，双手交叠，亡灵之塔的门缓缓合上，灰尘落满塔尖。
塔内传来极轻的律动。
下次见面，便是六千年后了。
月瑟也累了。
灵智从大陆各处收拢，缩回庞波地底，缩回那片她消散的泥土里。
她缓缓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直到有一天，她感觉到了。
土地之上，有什么东西在踩踏。
带着一股腥臭暴戾的，不属于这片大陆的气息。
外来者。
很多外来者，从大陆边缘往里推，踩碎了边境的泥土，踏平了森林的树根。那股气息里带着魔力的腥甜，带着杀意的滚烫，和人类的，兽类的，精灵类的气息全不一样。
月瑟的灵智在沉睡中微微颤动。
她顺着地脉往外探，感知那股熟悉的气息的源头。
魔族。
月瑟，也就是这片大陆，再次苏醒了过来，带着一股浓烈到发腥的、不属于这片大陆任何生灵的气息。那股气息像滚烫的油泼进冷水里，从着陆点往外炸开，顺着她的地脉往四面八方蔓延。
她猛地睁眼，往那股气息的方向探去。
第一批被天谴从原本的世界逼出来的流亡者，像一群被烧了窝的野兽，带着满身伤和满腔恨，砸在了圣魔大陆的边缘。
月瑟的灵体贴着地脉，感觉魔族降落的地方，黑气从他们脚下渗出来，像活物一样往泥土里钻。她的地脉愿力碰到那股黑气，像沸水泼在雪上，嗤嗤地消融。
她的意识扫过整片大陆，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圣魔大陆的土壤，有一大半在迅速被魔族的气息吞没，从边缘往内陆，黑气像瘟疫一样蔓延，森林枯死，河流发黑，草原变成焦土，她护着的那些生灵，人类、兽类、草木，在黑气覆盖的区域里迅速枯萎，树根烂在土里，种子发不出芽。
虽然月瑟的体内一样有一半的魔族血脉，但是切实感觉到魔族的侵袭对土壤的破坏性，月瑟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魔族对圣魔大陆的影响。
魔族踩过的地方，土壤本身就在死去。
月瑟的灵智沉在地脉深处，感受着那股黑气一寸一寸蚕食她的身体。
外面，魔族还在降落。
黑气还在蔓延，人类对于这种全新的陌生的力量，完全没有任何抵抗的概念，全大陆之中，属于人类的土壤正在七十二柱魔神的霸占之下不断地缩小。
虽然月瑟体内也有魔族的血脉，但是，看着自己的祖先在别人的土地上烧杀抢夺，月瑟只觉得……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