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米就带着四丫出了门
天刚亮透不久,露水还没干透,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踩上去裤脚很快就湿了半截
四丫跟在姜米身后,手里攥着一根姜米临时给她削的木棍,用来拨开路边那些半人高的枯草
姜米没有走大路,选了一条通往大青山南坡的小路,那里人少,偶尔才有打柴的村民路过,这个时辰更不会有人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四周已经听不见村子的动静了,只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姜米在一片老林子边缘停下脚步
这地方她上次来收野菜的时候留意过,有一棵老榆树,不算特别粗,但枝干舒展,看着就有些年头了,周围没有太多杂树,安静
“就这儿吧“
四丫站在老榆树前面,抬头看着树冠,枯黄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稀稀拉拉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
“娘,我要做什么“
“伸手,摸它“
四丫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手掌贴在了树干上
姜米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没有靠近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四丫的手就那么贴着,安安静静的,像只是靠着一棵树歇脚
可过了大概十几息,四丫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把
“怎么了“
四丫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树干
“它……在动“
“树在动“
“不是树动,是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
姜米走近了两步,伸手贴在四丫旁边的树干上,触感冰凉粗糙,没有任何异常
可四丫却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人在冷水里泡久了忽然走进暖屋子那种不自觉的放松
“娘,我好像不冷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收了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老榆树的树冠
风从林间穿过,几片枯叶落下来掉在她肩头
四丫伸手把叶子拨掉,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姜米身边
“好了“
“好了“
“不摸了“
姜米看着她,小姑娘的脸色比出门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也红润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你要是觉得冷就告诉我“
“嗯“
两人没有多留,沿着来路往回走
四丫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手上的木棍也不怎么用了,偶尔蹲下去捡一两片好看的落叶放在口袋里
姜米走在后面,没有再追问什么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刚才那一幕
回到村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院子里大牛正在劈柴,二虎在屋檐下补一个破了的竹筐,三狗不在家
姜米让四丫回屋歇着,自己进了灶房准备中午的饭
一整个下午都风平浪静,没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傍晚的时候张二娘来还一个借走的簸箕,站在院门口跟姜米说了几句话,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忽然咦了一声
“你这棵槐树怎么回事“
姜米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老槐树靠近根部的一根侧枝上,原本光秃秃的枝头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
不大,但绿得扎眼
在这个季节,槐树不该有叶子
张二娘放下簸箕走近了几步,抬头仔细看了看
“咦,还真是新叶子,你们家这树怎么回事,立冬都要到了还发芽“
姜米心里沉了一下,面上却没有露什么
“可能是今年秋天暖和,你忘了去年村口那棵枣树不也晚落了半个月“
张二娘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过这种事,便没有再多想,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姜米站在老槐树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那几片新叶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嫩生生的,像是春天才会有的颜色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触感柔软湿润,跟周围那些干枯的枝条格格不入
四丫正从灶房出来,看见姜米站在槐树前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也看见了那些新叶,愣了一下
“娘,那是我弄的吗“
“可能是“
“可是我没有碰它“
“你今天碰了那棵老榆树“
四丫张了张嘴,像是明白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它会不会一直长“
姜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棵槐树就长在院子中央,张二娘看见了,明天可能王婶会看见,后天可能李老大媳妇也会看见
陈玄川说冬天枯木逢春会被人记住,这才第一天,已经开始了
“进屋吃饭吧“
四丫点点头,跟着姜米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片新叶,然后转回去,没有说话
饭桌上大牛问柴火还差多少,二虎说这个月盐比上月贵了一文,三狗在炫耀他的麻袋又攒了半袋
一切跟平常一样
只有姜米知道,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长出越来越多的新叶
而村里那些眼睛,迟早都会看见
吃完饭后姜米让几个孩子都回屋睡了,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老槐树上,那些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抖动,绿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颜色
她伸手摸着树干,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白天四丫说“里面有东西在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至少目前来看四丫没有不舒服,反而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陈玄川说的没错,让四丫碰树确实有用
但院子中央这棵槐树,恐怕藏不了太久了
姜米收回手,转身回了屋
夜风从院墙上吹过,老槐树上那几片新叶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什么
而在隔壁院子里,张二娘正跟她男人提起这事
“你说奇不奇怪,她家那棵槐树,眼看着枯了一整个秋天了,今天忽然冒了新叶子“
她男人翻了个身
“兴许是天气暖和“
“哪暖和了,我都穿两件衣裳了“
“那就是树老了,老树有时候会这样“
张二娘将信将疑地躺下,但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脑子里还惦记着那片不合时宜的绿叶子
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一早她再路过姜米家院子的时候,那棵老槐树又多冒出了几片新叶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她随口说的那句闲话,当天中午就已经传到了李老大媳妇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