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回头，望向漆黑寂静的郡主府深处。
从前她就不喜欢这座只有她一人的巨大府邸，如今也依旧不喜欢。
萧晚棠收回目光，眼底的迟疑彻底散尽，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俯身弯腰，毫不犹豫地俯身钻进了狭小的狗洞。
泥土沾了裙摆，杂草勾住衣袖，她全然不顾，一寸寸匍匐向前，艰难却坚定，彻底挣脱了困住她的樊笼。
洞外是沉沉暗夜，晚风微凉，吹散了府中沉闷压抑的气息。
而柴房墙外的暗影之下，早已有人静静等候。
夜色浓稠如墨，几道身姿挺拔的人影立在树影深处，隐去了所有踪迹，避开了一切耳目。
为首的女子一身玄色劲装，墨发束起，褪去了平日王妃的温婉雅致，周身裹挟着深夜的清冷空气，沉静又凌厉，正是连夜前来接应的沈云苒。
她身侧，秋冬一身青衣，身姿挺拔，神色沉稳警惕，牢牢戒备着四周动静。
而不远处的梧桐暗影之下，立着一道同样漆黑的身影，是玄翊。
萧晚棠从洞口爬出，站起身时微微踉跄，满身尘土，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可那双澄澈的眼眸，却在此刻骤然亮了起来。
逃离桎梏的轻松，绝境逢生的暖意，交织在眼底。
沈云苒见状，缓步上前，她抬手，将早已备好的素色布包稳稳递到萧晚棠手中，嗓音压得极低，“里面是几套换洗的寻常布衣，还有足额银两以及干粮。”
说罢，她侧身抬手，指向不远处隐在林荫暗处的一辆乌篷马车，马车无徽无记，低调寻常。
“马车早已备好，以后你一个人在外，得多加小心，若是一时无处可去，便去江洲慕家，我外祖母和母亲家，她们会庇护你。”
话音落下，沈云苒又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置于掌心，递至孙晚棠眼前。
一张盖有官府印章的路引，还有一份新的身份，也不怕长公主得知她逃跑后派人搜查她的下落。
“前路山海辽阔，天高路远，去往何处，停留何方，是隐于市井，还是远走他乡，所有抉择，皆在你一念之间。”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几人衣角，吹散了郡主府带来的所有阴霾。
孙晚棠攥紧手中沉甸甸的包裹，看着掌心崭新的路引与身份牌，眼眶骤然一热。
“皇婶。”孙晚棠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到沈云苒怀里，她在见到自己母亲的那一刻便知道完了，她所计划的一切都完了。
她被长公主下令关在房内，身边的丫鬟仆人也全都被看管起来，若不是门房这边还有个忠于她的仆人，冒着生命危险将沈云苒的消息带给她，同时还支开她院子里的侍卫，恐怕她永远也出不来郡主府。
“皇婶，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孙晚棠抽噎着说。
沈云苒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点头道：“你放心，传信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她和家人已经比你早离开了，日后也不会有人能找到他们。”
萧晚棠埋在沈云苒肩头，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温热的泪浸透了沈云苒肩头微凉的衣料。
沈云苒没有说话，只轻轻抬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脊背，动作安静而稳妥，像给飘摇的人递去一根浮木。
“明日就是除夕了，这个年你要一个人在外面过了，别害怕，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半晌，萧晚棠才稍稍平复情绪，从沈云苒怀里退开。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指缝蹭上泥土，把脸颊抹得一道脏一道净，模样愈发狼狈，眼底却生出从未有过的鲜活光亮。
“谢谢你，皇婶。”
她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指尖用力攥紧那个布包，指节泛白，“我……我原以为，我只能任由她摆布，我不敢反抗，逃也不知道能逃去哪里，天下之大，到处都是她的耳目。”
萧晚棠低头看着那块薄薄的身份木牌，木牌粗糙普通，没有任何华贵纹饰，可就是这样一块不起眼的东西，给了她新生。
“皇婶大恩，晚棠此生不忘。”她屈膝，认认真真朝沈云苒行了一礼。
远处更鼓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不能再耽搁。
秋冬压低声音提醒：“王妃，时候不早，再迟，郡主府换班巡查，说不定就会发现人不见了。”
沈云棠颔首，看向萧晚棠：“上车吧。”
萧晚棠一步一步走向那辆毫不起眼的乌篷马车，走到车帘前，她猛地回头，再望了一眼那座巍峨死寂的郡主府。
朱墙琉璃，亭台楼阁，曾经是无数人艳羡的尊荣，于她而言，不过一座华丽牢狱。
她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车夫没有出声，只轻轻一扬马鞭。
车轮碾过落满枯叶的土路，发出低沉的辘辘声响，马车悄无声息滑入无边夜幕，很快消失在林荫尽头，连一点灯火都不曾留下。
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了，秋冬才松了一口气：“走了。”
沈云苒依旧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晚风掀起她束起的发丝。
玄翊缓步从梧桐阴影里走出来，声线低沉：“长公主一旦发现郡主失踪，必然震怒，会大肆搜捕。”
“那又如何？今夜，本王妃可未离开王府，本王妃与王爷恩爱一夜，谁敢质疑？”沈云苒唇角微勾，走向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内，软榻铺着厚厚的狐裘，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深夜的寒凉。
萧策一身玄色锦袍，襟边绣着暗纹流云，平日里冷峻肃穆的眉眼此刻松缓几分。
他膝上摊着几叠厚重的密卷卷宗，指尖还夹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听见车外动静，抬眸望来，漆黑深邃的眼底盛着浅浅笑意，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纵容的戏谑：“王妃这是将我物尽其用了？”
沈云苒弯腰入车，稳稳坐于他对面，她抬手松开发间束发的玉冠，乌黑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头，褪去劲装的冷冽，眉眼间漾开一抹从容狡黠的浅笑。
“王爷与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蚁，我想的也是王爷想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