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指尖拈着白色粉末,目光如探尺般一寸寸扫过苏棠的脸庞。
那不是成年人看儿童的眼神,而是猎手在审视一个伪装的同类。
苏棠心里一沉。完了,演过头了。
这个男人的敏锐超出了她的预料。
苏棠的大脑急速运转,计算着被揭穿的风险与补救方案。
直接承认?不行,那等于把所有底牌都翻开了。继续装傻?在他这种人面前,多说多错。必须立即转移他的注意力。
视线落在被陆宴两根手指夹着的“太阳鸟”上。
刚才隔着布料触摸时,她就觉得不对。
那细微的粗糙感,根本不是划痕。
苏棠的瞳孔一缩。那是一种非常精密的微缩阵列图,古蜀文明特有的基因阵列。
比刚才沙盘上的共生矩阵复杂一百倍。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解毒那么简单。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陆宴发现。
就在陆宴准备进一步逼问时,苏棠的表情忽然一变。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
“哇一一!”惊天动地的哭嚎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放大数倍的混响。
陆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孩已经像个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撞在陆宴腿上,然后顺势滑坐到地上,死死抱住他的作战靴。
“我的玩具!你抢我玩具!”苏棠一边嚎,一边把眼泪鼻涕全往陆宴昂贵的军用皮靴上蹭。
演技?不,这是生存本能。对付这种逻辑严密、习惯用暴力和审讯解决问题的成年雄性,讲道理是下策,胡搅蛮缠才是最优解。
陆宴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生物挂件”,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经历过枪林弹雨,拆过核级炸弹,审过最狡猾的间谍。但他没带过孩子。
手里的原种顿时变得有些烫手。他想把腿抽出来,但那小孩抱得死紧。
他想弯腰把她拎起来,但那哭声吵得他缺氧的脑袋嗡嗡作响。
“还我!那是我的!”苏棠哭得撕心裂肺,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陆宴的审讯节奏被彻底打乱。
他看着她,再看看手里的“玩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
就在这时一一“轰隆!”头顶的岩层发出一声巨响,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
一道刺目的橘红色光线从上方破开的洞口射入,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酸性化学品气味弥漫开来。
陆宴脸色骤变,迅速把苏棠从腿上提起,护在身前。
他抬头看去。
只见上方岩层被熔穿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洞口,几根特种绳索垂下,十几个身穿白色无菌作战服、头戴全封闭头盔的武装人员以极快的速度索降下来。
为首的一个人没有穿作战服,一身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造型奇特的仪器。仪器前端是三圈转动的金属环,环中心悬浮着一团不稳定的蓝色电弧。
“目标锁定。”
白大褂的声音通过头盔的扩音器传出,冰冷不带感情。
“生物磁场捕网器已确认,K级信号源就在这里。活捉,带走。”
他的视线越过陆宴,死死地盯着苏棠。
绿洲的人。
他们竟然用酸性定向炸药,直接从外部强行破拆遗迹。
陆宴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太阳鸟”原种往苏棠背带裤的口袋里一塞,反手拔出腰间的军刺。
“待在我后面。”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安抚。
绿洲的重装小队已经落地,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白大褂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陆宴,笑了笑:“陆总,我们不想和陆家起冲突。把那个孩子交出来,她是危险的coser。”
陆宴冷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把军刺横在身前。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可是,他身后的苏棠却有了别的想法。
硬刚?
对方装备精良,人数占优,陆宴再能打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那个“生物磁场捕网器”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威胁。
不能让他们得逞。
得想个办法,借刀杀人。
不,是借机关杀人。
苏棠的脑子里,整个地下空间的结构图一清二楚,包括那些隐藏的物理反制措施。
“砰!”
一名绿洲队员鸣枪示警,子弹打在陆宴脚边的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啊!”
苏棠像是被枪声吓坏了,尖叫一声,猛地从陆宴身后挣脱,开始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别乱动!”陆宴厉声喝道,想去抓她,却被两名队员的火力压制。白大褂看着乱跑的小孩,嘴角浮起一抹不屑。“抓住她.“两名队员马上追了上去。
苏棠跑得东倒西歪,但方向十分明确-青铜大立人神像的脚下。
她假装脚下一绊,身体向前一扑,小小的手在地面上一撑。
就是在这里。她看似慌乱的动作,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掌下方一块微凸的青铜砖块按了下去。
那是备用的“排沙反制机关”。
“咔一一嗡一一”地下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白大褂脸色一变:“什么声音?”
下一秒,异变陡生。以青铜大立人为中心,地面上数十个伪装成地砖的阀门,突然逆向弹开!
没有喷出毒气,也没有射出箭矢。
一股股混着黑色沙粒的浑浊水流,犹如高压水炮,从阀门里冲天而起!
是地下暗河的水,被强行逆向抽取,混杂着古蜀遗迹特有的高压磁性矿砂,形成最原始也是最致命的物理攻击。
“小心!是机关!”绿洲小队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都被这些高压水炮冲得东倒西歪。
更可怕的是那些磁性矿砂。它们仿佛有了生命一样,铺天盖地地糊在那些队员的头盔、武器和作战服上。
白大褂手里的生物磁场捕网器首当其冲,被糊了厚厚一层。
仪器中心的蓝色电弧疯狂闪烁了几下,发出一声爆鸣,彻底熄灭。
“滋啦……滋啦啦……”刺耳的电流短路声此起彼伏。
重装小队身上的外骨骼系统、通讯设备、生命体征监控仪……所有高科技电子设备,在接触到磁性矿砂的瞬间,主板全部短路烧毁。
白大褂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废铁。他们引以为傲的现代科技,在一个几千年前的古老遗迹里,被最原始的物理水攻给秒杀了。
就在他们陷入混乱的瞬间,一道黑影掠过。陆宴动了。
他像一头猎豹,悄无声息地欺近到白大褂面前。
白大褂只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然后下颌骨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
陆宴没有用军刺,而是直接用枪托,狠狠地砸下去,干脆利落地废掉了他的行动能力。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苏棠。
刚才被陆宴塞进口袋的原种,外壳在冲撞中裂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一缕比荧光还要刺眼的金光,从缝隙中钻出,顺着她背带裤的布料,悄然无声地没入她指尖的皮肤。
一瞬间,苏棠便感觉像被高压电击中一样。
她体内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一直被压制的基因毒素,仿佛被浇上了热油,猛然沸腾起来。
一股极其强烈的、来自生命最深处的形态重组冲动,席卷着她的每一个细胞。
不行……在这里……苏棠强忍着身体内传来的撕裂感,踉跄着躲到一根石柱后的阴影里。
她蜷缩起身体,死死攥住自己的手。
没用的。她的手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长了一厘米。
骨骼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另一边,陆宴已经解决了所有失去装备优势的绿洲队员。
他转过身,战术头灯在昏暗的环境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光柱,开始寻找苏棠的位置。
光柱扫过石壁,扫过倒地的敌人,最后……直直地打在了阴影里,那只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手上。
苏棠的眼神一顿,那枚原种入手微沉。
外壳并非纯粹的金属,更像某种石质和金属的混合物,指腹摸上去有微微的颗粒感。
苏棠借着中枢柱散发的蓝绿荧光,看到金属壳的顶端,有一圈极其细密的刻线。
是古蜀的太阳神鸟图腾。
这东西,是远古人类留下的基因火种。
就在她分神研究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指尖渗入皮肤。
不好。她体内的基因链条因为强制超频本来就不稳,这枚初代原种的能量场太强,只是接触,就开始诱发她的身体产生变化。
右手。她的右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手指在拉长,掌骨在拓宽。
七岁孩童的手掌,正在朝着成年人的尺寸恢复。
完了。正想着,一道刺目的光柱扫了过来。是战术手电。
陆宴已经开始检查这片区域。光柱在地面的残骸和水汽中移动,很快就会扫到她这里。
躲不掉。苏棠脑子里飞速运算。
现在把手藏到背后已经晚了,任何不自然的遮掩动作,都会被陆宴捕捉到。
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无法深究的理由。
一个比“手变大了”更具冲击力的视觉画面。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在她身旁不远处,有一条地热能源管道的泄露裂缝,正“呲呲”地喷吐着高压水汽。腐蚀性的地热流体将附近的岩石都染成了黄褐色。
赌了。
电光石火间,苏棠毫不迟疑。
在陆宴战术手电光柱照射她前的一刹那,她突然把正在变异的右手整个怼进那条喷吐着高压水汽的地缝里!
“呲啦一一!”
皮肉接触高温高压蒸汽的声音。
剧痛。
难以描述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高温和水汽中含有的轻度毒素,使她的右手皮肉以一种极为夸张的速度红肿、胀大。
比骨骼生长还要快。
表皮烫出水泡,水泡又瞬间被高压冲破,整只手像发面馒头一样膨胀起来,肿得比成年男性的手还要大。像一只被煮熟的猪蹄。
用过敏和烫伤的肿胀,完美地掩盖了骨骼生长的尺寸问题。
“糖糖?”
陆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走了过来,手电光柱稳稳地落在苏棠身上。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那不成样子的右手上。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宴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快步冲过来,蹲下身,看着那只肿得像熊掌一样的手,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苏棠抬起头,憋了三秒钟,用尽全身力气,嚎啕大哭。
“呜哇一一!”
哭声尖锐,足以刺穿耳膜。
“虫虫!有虫虫咬我!好痛!”她一边哭,一边伸出左手指着那道还在冒烟的地缝,“从里面飞出来的!呜哇哇哇!糖糖的手要爆炸啦!”
陆宴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他没有立刻相信。他的手指伸了过来,似乎想触碰她的手腕,检查骨骼。
这是在摸骨验证。
苏棠心里警铃大作。绝对不能让他碰到。
她哭得更大声了,抱着自己那只“猪蹄”,满地打滚,用尽了一个熊孩子能使出的所有耍赖招数。
“不准碰!碰了会爆炸的!呜哇哇!好痛!糖糖要死了!”
她滚来滚去,死死护着自己的手,就是不让陆宴的手指靠近分毫。
陆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鼻涕泡都出来的苏棠,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审讯节奏被彻底打乱。
他预想过K的各种反应。冷静、伪装、甚至反击。但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用这种纯粹的、毫无技术含量的、但又极其有效的方式来应对。
他被一个七岁小孩的“童真”糊了一脸。就在这片混乱中,另一侧的阴影里,那个幸存的白大褂研究员,悄悄按下了自己胸前口袋里的一个按钮。
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轰——!”头顶传来轰鸣声。不是塌方,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撞碎了顶层的岩板。
碎石、尘土倾泻而下。三台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
那是绿洲兵团第二梯队的重型外骨骼装甲,高度超过三米,肩上扛着速射机炮,手臂是液压格斗爪。
“目标锁定。基因样本K-001。”
“指令:活捉。”
冰冷的电子音在空间中回荡。
黑洞洞的炮口转向了地上的苏棠。
陆宴脸色一变。他来不及再管苏棠那只手是真是假,一把将还在地上打滚的苏棠捞起来,往自己怀里一揣。另一只手反手拔出腰后的军用三棱刺。
“站我后面。”他低声说。三台重型装甲,火力全开,这是个死局。
苏棠被他护在怀里,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她还在“抽泣”,但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冷静地观察着局势。
怀里的“太阳鸟”原种,那一丝被吸收的热流,还在体内流窜。
就是现在。她忍着右手的剧痛,将精神力沉入地下,用那一丝微弱的“太阳鸟”金光作为信标,去共振、去呼唤地底深处沉睡的那个庞大网络。
古蜀真菌共生网络。
动起来。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最前方那台重型装甲里的驾驶员还在叫嚣:“放下样本!你可以死得痛快点!”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青铜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一株巨大的、闪烁着青铜金属光泽的植物,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速度破土而出!
它长得像一株捕蝇草,但高达十几米,两片巨大的“叶片”边缘是锋利的金属锯齿。
“那是什么鬼东西?!”装甲兵的惊呼,成了他最后的遗言。
青铜捕蝇草的巨口猛然合拢,一口将那台三米高的重型装甲整个吞了进去!
“咔嚓一一咯吱一”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紧接着,一股高压的真菌腐蚀液从捕蝇草的“叶片”缝隙中喷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几秒钟后,捕蝇草的巨口再次张开。“哐当。”一堆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废铁,混杂着半融化的驾驶员残骸,从里面滑落出来,摔在地上。
另外两台装甲里的士兵吓破了胆。
“怪物!是陷阱!撤退!快撤退!”他们调转方向,动力引擎开到最大,疯狂地朝着被他们撞开的顶部缺口逃去。
那株巨大的青铜捕蝇草在原地摇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枯萎、分解,重新缩回了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陆宴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残骸和那一滩还在冒烟的废铁,眼神晦暗不明。
他很肯定,这不是基地的防御系统。
基地的系统,刚才他已经亲自重启过。
那这株凭空出现的杀器,是什么?
他低头,瞥了一眼怀里还在小声啜泣的苏棠。
塌方开始了。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巨大的青铜立人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倾斜。
陆宴没时间细想,一把将苏棠提溜起来,夹在手臂下,在大塌方彻底掩埋这里之前,冲出了 1号矿区。
高速装甲车在崎岖的废土上颠簸。车厢里很安静。
苏棠靠在角落,抱着自己那只依旧红肿的“猪蹄”,低着头,一言不发,扮演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
陆宴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沙盘上的图谱。肿胀得恰到好处的手。凭空出现的杀人植物。
这些线索串联不起来,充满了矛盾。
突然,装甲车一个急刹停下。苏棠被惯性甩了一下,抬起头。
陆宴转过身,没看她,而是伸手从副驾驶的工具箱里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拿出一把银白色的、带着刻度的金属尺子。
工业级游标卡尺。他慢条斯理地推着滑轨,卡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转头看向苏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做学术研究般的审视。
“过敏能把掌骨间距精准撑开1厘米?不妨我们来测量一下?”他冷笑了一下,眸光中的审视带着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