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时沛却是从始终都没怎么动过筷子,只是偶尔就着姝言栖的节奏夹一两口菜吃。其他大半的时间基本都在翻阅卷宗。
卷宗在他手里一页页地翻着,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她一样。
陆时沛等到姝言栖放下筷子的时候,顺势递了杯热茶过来,又顺势把桌上的空碗和剩菜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这才堪堪开口,
“后面的事,我说与你听,你记着。自己心里有数就可以。”
他手指在卷宗上轻轻一点,缓缓开口道,
“我那道自请处分的折子,后面我会派人连夜进京承上,而万民书后面则会跟我们一起进京城,三法司那头我也安排好了接应的人。”
“结案文书和折子这些都可以先走,但是我们却不能先走,也走不得。
至少在秋后那一刀落地之前,我得守在这儿。防的就是最后一刻人被劫,文书被换,死牢里出一桩暴毙的假戏。
我们得等他人头落了地、铁案钉死,我们再动身。”
“而进京之后,我会先回一趟大理寺,然后请旨申请三法司会勘,明面上的刀枪暗箭,都由我来挡。”他又看她一眼,“而你随我安置。格目,原档,二十二具骸骨的比对底册。这些都必须在你手里握着,以便会勘时可以随时对证。朝堂归我,证据归你。”
“这几天地方上没你的差事,不用你到处跑,裴漱璋那边有纪文书人盯着,也不用你跑。趁这几天清闲还能歇,好好睡个安稳觉。”
姝言栖捧着热茶,刚小声地嗯了一声,结果听见他后面的话,心又沉了下来。
“还有一桩,你记在心里,不必形于颜色。”
陆时沛声音压低了些,“裴延庆在明处,是一张网。但网就有网顶。
而这网顶在朝堂上就有一家,与裴家倒是纠缠的很深,至少银钱往来不会少,而裴家而在朝中站稳跟脚发展到现如今的状况跟是离不开这一家的帮助,而现在裴延庆倒了,满朝勋贵兔死狐悲,旁人至多踩一脚,躲一躲,可唯独这一家——”
“却是不会善罢甘休。裴家是刀,而他们是握刀的手。到了京城,朝堂上放出的明枪暗箭小部分是勋贵放的他们冲着裴延庆的旧案,而大部分可能是他们放的,目的可能就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比裴延庆更要提防。”
姝言栖抬眼看着陆时沛那副严肃的表情就知道能被他都说不简单的,那肯定是会比较麻烦了,“哪一家?”
陆时沛却摇了摇头,“眼下他们于此案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先不与你说名字,免得你先入为主。等到了京城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合上卷宗,站起身。“夜深了,歇着吧。”
结果刚走到门边,他又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了句,“……这几日能睡就多睡。往后到了京城,怕是想睡,也睡不安稳了。”
说着下一瞬他又从袖中摸出了一份文书,转身搁放在了桌上。两份盖了印的通关文牒就这样并排地躺着,第二份名字那一栏,墨色还是新的,显然早填好了。
“路上不太平,“他别开眼,语气又恢复了那副生硬,“顺路多备一份,省得临了手忙脚乱。“
姝言栖看看那两份文牒,又看看他绷着的侧脸。这人嘴上一本正经要送她回清溪,袖里却早把她那份,填好了。
她没点破,只轻轻“嗯”了一声。
陆时沛见此也没在多说些什么只是走了出去顺便又把门轻轻带上。
姝言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就着盆架里的温水草草洗漱。热饭入腹,暖意沉下来,连日绷紧的筋骨一松,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她吹了灯,和衣躺下,几乎沾枕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前半夜,她睡的很安慰。没梦见尸首,也没梦见公堂。更没梦见那些人。
……
隔壁陆时沛的屋内灯,却还亮着。
他一人独坐桌后,面前摊着的不再是案卷,而是一张简约的京城舆图,几处宅院、驿站、宫门的位置,都被他用细笔做了旁人看不懂的暗记。
桌上的烛火纹丝不动。
忽然,一个黑衣人无声地推门而入,反手又把门合上,单膝跪在桌前,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垂首时,一侧耳后露出了一道斜斜划过的旧疤。也不知道说什么时候伤的。
“主子。”暗九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一切都准备好了。”
陆时沛没抬头,笔下仍在舆图上落着暗记。
“文书呢?”
“已经加急驿路,三更出关,换马不换人,算着脚程,四日内进京。”暗九开口道,“大理寺的人已在接应;刑部、都察院,谁可用、谁需防,都在这上头。”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封薄薄的密笺。
陆时沛接过,就着灯火扫了一眼,收入袖中。
“死牢那边怎么样了?”
“换了我们的人,日夜两班,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还有暗七在那边守着。”暗九顿了顿又继续开口道,“裴延庆那边,今日两拨人探,都挡了。”
“嗯。”他笔下不停,“那家呢。”
暗九沉默一瞬,“侯府出事的消息今晚还没进京,不够那家应该得了风声,但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其余的,还要再查。”
陆时沛落笔的手,终于停了。
他盯着舆图上那座被自己圈了三道、却始终没写名字的宅院,眸色在灯火里沉得见不到底。半晌,淡淡道,“派暗三继续看着。但只许看,不许动。更不要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是。”
“还有……”他重新提起笔边说边写,语气却听不出个所以然来,“进京路上的车马、关文、落脚,按两个人备。”
暗九飞快地看了一眼陆时沛,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迅速垂下去,恭声应道,“……是。两辆马车属下正就开始准备。”
“行了,退下吧。”
“是。”
那身影一晃,便融入了这漆黑的夜里,门轴没再响一声。
屋里渐渐地重新安静了下来。
陆时沛写着一半又停了下来。他坐在灯下,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与隔壁相隔的那面墙上。
那边的灯应该早熄了吧?她是不是已经睡觉了?还是……?
他看着那面墙不自觉地想起她揪着自己领子、额头抵着额头逼他许诺时,那双看着凶巴巴实际上却在微微发抖的眼睛,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淡淡地笑了一下。
又抬眼看着桌边的那盏灯,不由地呢喃了句。
“挽挽……”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不多时他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冷面依旧,他低头就着一盏孤灯,继续在那张舆图上,一笔一笔地写着写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明明还未到入冬却依旧隐约有了兆雪丰年的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