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沛摇了摇头，“这个你不用担心，他若护我，参折递上去当场就驳了，他若要弃我，也早该下旨拿问。可他偏什么都不做，留中不发。”
姝言栖微微皱蹙眉，“他在看？看这案子有多铁？看民怨有多高，看你值不值得他为几个贱籍女子，去开罪满朝勋贵？”
“是。也不是。”
这个回答就很明显了，姝言栖不是傻子，这般的话中话她已经听的不知道多少遍了，随即在心里冷笑道，“那他就是在等，在等事情发酵到，必须由他这位棋手在下一子的程度。
魏氏在那座宅子里熬了二十年，最后怎么赢的？她求不来谁开恩。她是把事做绝、把证据钉死、把二十二具骨头摆到光天化日之下闹到他想不认，都不行。
而宫里的那位也一样，他这会儿认，是替陆时沛去开罪满朝勋贵，他不划算，索性等铁证、民声、三法司的公论一齐堆上来，堆到众人都下不来台的那一刻，他再后面轻轻一勾，就可以名利双收，
到那时不知真相百姓都会说皇帝大发慈悲为那些女子正名开恩，可那不叫开恩，叫顺天应人。
当然如果证据不够，民声也不够，也可以借此机会打压打压陆时沛，承了那些勋贵的情面。一举两得。
一旁的陆时沛见她迟迟未说话，还以为她是在担心。开口道宽慰道，“不用想那么多，我另有安排，这个你不用担心。那支朱笔虽然悬在半空，但落下来勾的是裴延庆，还是我，谁也不知道。”
屋里静了一瞬。
“再说回我自己。”陆时沛话锋一转继续开口道，“我把账替自己算过了，三笔。”
“头一笔，僭越。越权提审勋贵、当堂削爵、不经吏部都察院便革拿下命官，桩桩都在我职权之外，我是赌着一顶乌纱先把事办了。这桩罪，应该是逃不掉。但怎么判还得看上头哪位。”
“第二笔，朝野之罚。再怎么着消息也总会传到京城，而到时候御史台的折子，怕是会疯了一样往宫里扑。僭越提审、凌辱朝臣、离间勋贵、目无王法、讪谤朝政、……罪名都不用他们现编，我堂上每一句话，都能被摘出来做成一条。
而那些被我断了财路的、恨我入骨的、素来看不惯我这等孤臣的，全会趁这时候踩上一脚。墙倒众人推，古来如此。”
“第三笔，前程，也是命。”他说到这儿，反倒淡淡笑了一下，“最轻，是摘印革职、永不叙用，十年寒窗、这身抱负，到此为止；重一点，他们把这铁案颠倒过来，定我一个枉法擅断、挟私构陷勋贵。我判他死罪，便故入人罪，按律，反坐。他该是什么罪，我，就是什么罪。”
“他们不需要的辩赢我，只需要再裴延庆死之前，弄死我这个主审就可以。主审一倒，判决自废，裴延庆自然就活了。”
姝言栖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
“故入人罪，按律反坐”这句话在旁人耳边听来是句官样文章，她却非常清楚这四个字要是真的落下来是什么。
她干的是仵作的活，秋后刑场那些身首异处的尸首，她收殓过不止一具。颈骨断成几截、刀口是利是钝，她一眼就看得明白。
而如今陆时沛云淡风轻说着这些，“他什么罪，他什么罪的”，这些话如果落到实处，那便是一具尸首。是他。
而这个人从退堂到现在，他交代善后、替她暖手、被她逗得耳尖发红，竟样样如常，半分风声都没漏。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人心里一直压着这么一笔账，藏得滴水不漏。
她整个人顿时冷了下来，
“故入人罪，按律反坐。陆时沛你知道这八个字落到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陆时沛一顿没说一句话。
“我收过秋后处斩的尸首。”姝言栖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我那时，收过一具尸骨，他的颈骨断成几截、刀口走偏了要补第二刀。以及他是什么死相，我比你清楚。可你方才把这些说得多轻巧。”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一股火，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但到底还是没表露出来，“陆时沛，你说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陆时沛不说话了。
“所以你打堂上下来，吃饭、拌嘴、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姝言栖看着他，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点压不住的火气，“心里转的，全是这些？”
姝言栖没等他回答，她看着他屈指一件件数着的手，看着他平静得在说别人罪的侧脸。
她想问他，你是不是早就打定了主意，才敢在堂上那样不管不顾？
还想问，你把命都押上了，回来怎能那样若无其事地跟我斗嘴。
这些话，她一句也没问出口。
反倒是手，比念头快。
姝言栖伸出手，一下按住了他屈在桌上、正数到第三件事的那只手。
陆时沛的话，戛然而止。
灯下，两只手都顿住了。她掌心已经被捂热了，覆在他手背上，清楚觉出他指节因方才用力而绷着的那一点硬。
姝言栖自己也怔了一瞬，她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可她到底没把手收回来，只绷着脸，任由那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过去。
就在陆时沛差点就要沉浸在其中的时候，姝言栖不知什么时候把茶盏放在一旁起身了，她的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转为五指扣着他腕骨，力道大得惊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另一只手已经探过来，揪住他胸前衣领，顺势狠狠一带。
“你——”
他被迫仰起脸，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姝言栖俯下身，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近得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处。
灯焰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晃，把他眼底那点一贯的从容，晃得碎了个干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被她扣着的手腕忘了挣扎，耳后以一种无处可藏的速度，一点点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