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庆的脸色被她说地一阵青一阵白地。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姝言栖却是没有给他机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继续说着,
“你说你是世袭平津侯,我们没有资格审你。”
“呵呵……我现在告诉你——!”
说到这,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公堂里不断地回荡着。
“在这公堂之上,在这二十二具白骨面前,你不是什么平津侯。”
“你就只是一个凶手。”
“一个杀了二十二个无辜女子、又杀了自己亲生女儿的——!
凶——手——!”
裴延庆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你……!你……!”
裴延庆的话还没完整地说出口,堂外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位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惨白的、泪痕未干的脸。
是裴漱璋。
顿时满堂哗然。
“唉??这不是裴漱璋?”
“是啊。”
“唉,你们说这裴漱璋是来干嘛的?”
“我觉得像是来翻供的。”
“别逼逼,吃你的瓜去。”
……
裴延庆浑身抖动着,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漱璋!你、你要做什么!给我回去!”
而跪在堂上的魏氏,在听见裴漱璋三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重新转过头,恢复了那副木雕泥塑般的模样。裴漱璋没有看她,也不敢看。
第二轮,坍塌。
……
裴延庆在一庞,继续训斥着,但见他无论怎么训斥,裴漱璋扔不为所动,甚至还红着眼眶,又看见他手里还抱着东西,居然又以为儿子是来救他的,顿时欣喜若狂。
先前的训斥早已不负存在。
“漱璋!你来得正好!快,快告诉他们,你母亲说的都是假的!快——!!”
可他却忘了,魏氏是怎么被关押的。
裴漱璋没有理他。反而朝堂上的陆时沛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举过头顶。
“裴漱璋,裴家嫡子,世袭平津侯世子。今日上堂,不为替父申辩,也不为指证任何人。”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还时不时卡着,“我是来替裴家,交一样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姝言栖微微皱眉这是她有些意外的我,今日她指希望裴漱璋不来保他父亲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不过这东西是好是坏就说不准了。
姝言栖顿时朝陆时沛那边微微点头了点头示意他看看。
高堂之上,陆时沛立刻会意。抬手示意衙役接过。油布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笺和一本薄薄的账簿。
在由纪文书双手接过呈到案上,陆时沛展开最上面一封信,目光扫过,瞳孔微微一凝。
“裴延庆亲笔?”
“是。”裴漱璋继续叩首道,“这是我从父亲书房暗格中取出。此信是父亲写给曹大人的,信中提及了三十年前梅林那桩案子,让曹文奎装做不知道,莫要声张。
另外里面还有一本账簿,那本账簿是父亲这些年打点京中官员的记录,哪一年、送了谁、多少数目,全部都笔笔在册。”
陆时沛拿起一本账薄翻看着着,越往后翻脸色越沉,抬眼间,又将那封信当堂展开,让衙役举到裴延庆面前。
“裴延庆,这可是你的亲笔?”
裴延庆的脸,在看清那封信的一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确实是他的亲笔。可这些东西早就被他藏在了书房的暗格处无人知晓。
而他更是怎么也想不到,把那些东西取出来的会是自己的嫡子,会是他那寄予厚望的爵位继承人。
“你!你……!”他指着裴漱璋疯狂地臭骂着。虽然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但还是开口继续骂到,“你敢偷我的东西?你……!你这个逆子——!”
而就逆子两个字刚刚蹦出口的时候,裴漱璋一直垂着的身子此刻忽然僵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瘫坐在自己面前的父亲。他的眼睛通红着,眼白上也爬满了血丝。
他的嘴张了半天,也哆嗦了半天才缓缓从里面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父亲,我在问你一句。”
“方才母亲说的那些……梅林的十五个,井底的七个,还有那些囚房、水井、荷花池……”
“……这些,都是真的吗?”
裴延庆别过脸,没有答。
“你说话啊!你快说话啊!”但见裴延庆还是无动于衷,他奔溃了,情绪瞬间高涨起来。
整个人忽然往前扑了半步,却被两侧的衙役伸手拦住了,他便隔着衙役的手臂,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是不是真的!你看着我!你看着回答我!”
裴延庆被他吼得浑身一震,终于转过头,脸色铁青地说着,“放肆!你就是这么跟你爹说话的?”
“我再问你一遍!!”可裴漱璋像是没听见他的呵斥,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只是丫鬟,是一条条人命!你把她们弄进那个院子,玩腻了就杀,杀了就埋!你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够了!”裴延庆厉声打断他,“不过是几个贱籍丫鬟而已,也值得你在公堂上对你爹大呼小叫?我是平津侯,侯府里的人,生杀予夺,本就是由我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在这大呼小叫?”
“生杀予夺……”裴漱璋怔怔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的父亲。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哑着嗓子,问出了最后一句,
“那我妹妹呢?那我……呢?……”
“我妹妹她做错了什么?”
她生母去得早,是母亲把她抱到膝下养大的。她不过是想查清楚孟念珠去了哪里,不过是不想让那些人白死。
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她管你叫了十几年的爹,管母亲叫了十几年的娘!”他的声音彻底碎了,几乎是在哀求,“你告诉我,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让母亲杀了她?
她才十九岁,我这个做哥哥的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而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先是自己的妹妹,再是自己的母亲,最后又是自己的父亲。他做错了什么?没有人回答他。
……
“混账东西!”
裴延庆猛地暴喝一声,唾沫横飞,脸上再没有半分父亲的样子,只剩勋贵被触怒后的狰狞,
“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也配你这样跟我说话?她娘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妾,要不是我留她一条命、养她这么大,她算什么东西?”
“我辛辛苦苦把你这个嫡子养这么大,把世子之位留给你,是让你为了几个贱婢、一个庶出的妹妹,来公堂上揭你爹的短?!”
“裴家百年的爵位、满门的体面,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要不是裴漱玉自己不知死活,非要去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
我何至于此?她死,是她自找的!是她裴漱玉对不起裴家,而不是裴家对不起她!”
“你现在拿着我的东西来审我!我告诉你裴漱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裴家倒了,你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