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沛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她的肩膀，嘴唇动了一下，显然是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之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赤着的双脚上。她赤脚踩在井沿的青石板上。月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刚好落在她脚背上，足踝细瘦，脚趾因为石板冰凉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踩在长满青苔的井沿石上，青苔的暗绿色衬得那截脚踝细得他觉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忽然偏过头去，把视线钉在旁边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上，耳根处烧起了一层薄红。小声呢喃了句，“感觉好小啊……”
“什么？”
陆时沛一个激灵，“没……没什么。”
姝言栖没在理他，转头把麻绳往自己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标准的船夫结，扯了扯确认不会松。
然后一捆麻绳啪地一声砸在陆时沛胸口上。
“接住了。”姝言栖走到了在井口边，“我往下爬，你慢慢放绳子。我拽一下就是继续放，拽两下就是停，拽三下就是往上拉。记住了？”
姝言栖见他什么没反应，又喊了句“你发什么愣？”
陆时沛这才反应了过来，“嗯。”
姝言栖坐在井沿上，一只脚已经探进了井里，朝他扬了扬下巴，“绳子拽紧了，我下去了。”
正准备下去的时候，又不放心的补了句，“我是掉下去了，你就等死吧！！”
说完便抓着井绳，身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陆时沛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三圈，脚抵在井沿的石墩上，开始放绳。绳子在他手里一寸一寸地往下放。
井口的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头顶一个碗口大的灰白色圆斑。
姝言栖踩着井壁上的凹坑往下爬，井壁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脚踩上去又湿又冷，有好几次差点打滑。
井水很浅，刚刚没过脚踝，而水底是一层厚厚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
脚趾陷进去能碰到一些硬硬的东西，基本上就是一些石头、碎瓦片、啥的。
随后她弯下腰，双手在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摸，指尖先碰到了一些碎瓷片，然后是一截腐烂的麻绳，再然后是石头。
就这样，她在水里摸了一圈，硬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正以为这一趟要无功而返的时候，然后她的手碰到了一样不一样的东西。
这回不再是石头，碎瓷片了，而是布料。下面裹着一段细细硬硬的东西。她顺着布料往下摸，摸到了一个弧度有点像是脚后跟。继续、摸索着一只绣花鞋被卡在了井底的石缝里。
她试图把绣花鞋从石缝里扯了出来，因为卡的太紧，扯了好几下才扯动。
鞋大小跟她的差不多大，鞋面上绣的牡丹花已经被水泡得褪了色，但依稀还看得见花瓣的轮廓。
随后她把鞋翻了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内侧用红线绣了一个极小的玉字，针脚也密而均匀，鞋底纳了三层布，是正儿八经的闺阁绣工。而这双鞋的主人应该跟她年龄相符。
她一手拿着绣花鞋，一手拽了三下绳子。绳子上端顿了顿，然后开始迅速往上提。她被拉出井口的时候，陆时沛一只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从井沿上提了出来。
她的裙子湿了大半截，小腿上全是淤泥，头发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枯叶，她顾不上这些，一出来就站在那里把手里那只绣花鞋拿出来给他看。
“这是裴漱玉的鞋子？”
“嗯，八九不离十了。”
片刻，陆时沛朝他点了点头，又走到她身后把麻绳从她腰上解了下来，然后递过来一块干帕子，“先把脚擦干，剩下的事回去再说。”
姝言栖接过帕子擦了擦脚，穿上鞋子，把绣花鞋包好塞进布袋里。“走吧，证据到手，该撤了。”
她站起来想往前走，刚迈出一步就觉得脚底生疼。她这才意识到方才在井底，脚心被一些碎石子磨破了一层皮。
导致现在一脚踩在鞋底上跟踩在碎石堆似的。她咬牙走了两步，脸色的表情却写满了痛苦两个字。
陆时沛此时已经把麻绳收了回来，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麻绳递给她，走到她前面蹲了下来。
“上来。”
“我能走——”
“你脚破了，上来。别耽误时间。”
姝言栖看着他那副宽肩窄腰的架势，犹豫了两一下，最终还是趴了上去。
他的背比她想象的要硬，咯得疼，后背的肌肉在薄薄一层夜行衣底下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她双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刚好碰到他颈侧，滚烫滚烫的。
周围只剩下虫鸣声，和底下这人慌乱的心跳声。
他背着她穿过别院的枯草丛，走到那堵矮墙底下的时候脚步停住了。面前的矮墙将近一人高，墙上没有可以踩的凹坑，背着个人根本翻不过去。
陆时沛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姝言栖以为他要让她自己爬，正要伸手去够墙头，腰上忽然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整个人重心一空，被他拦腰横抱起来。
他足尖在墙根的青石上一点，整个人借力往上跃起，另一只手在墙头拍了一下，翻过了矮墙。
她在半空中差点叫出声，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襟。耳边的风声呼响的声音。
落地的时候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脸近在咫尺，下颌线条锋利，鼻梁的阴影落在脸侧，表情严肃。
完全不知道这人刚才差点把她吓死。
“抱够了没有？”她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羞恼各占一半，“快放我下来！”
随后她从他怀里跳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瞪着他。
“陆时沛！你翻墙之前能不能先吭一声！”
“翻墙要安静。而且你翻墙太慢了，是你说的，不能被人发现。”
姝言栖气得拿手指着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
“上来。”他又蹲下去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