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云燕站在窗边,看着仆妇桃婶带着林小姐迈进对面的铺子。
她的视线上移,落在门头题着“锦绣”二字的招牌上,再看向两边悬挂的灯笼。
正月里灯笼红彤彤,还描绘着图案,日光下若隐若现呈现一条蛇盘踞,张口吐着信子。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适才面对林小姐的欢快,眉头紧皱,面色沉沉,视线移开扫视大街上喧闹的人群。
成衣铺子里人倒是不多,毕竟正月里已经不需要采购新衣,堂内客人三三两两,挑选布料,询问尺码。
林霖一边抬手轻轻扶发髻上的簪子,视线扫过室内。
货架上层层叠叠叠放着青、黛、月白、杏粉各色布匹成衣,绫罗细软垂挂整齐。
榆木柜台磨得温润发亮,后墙立着试衣屏风,角落堆着裁衣竹尺、熨衣铜斗、针线箩筐。
的确是个有些年头的铺子。
看到她们进来,店伙计忙上前迎接。
“挑一件素裙。”仆妇说。
店伙计邀请:“这边请。”
引着她们来到左边的柜台。
“小姐,您看看喜欢哪个?”仆妇恭敬对林霖说,“您也看看。”
林霖也不客气,果然上前笑盈盈挑选裙子,眼角的余光看到仆妇走向掌柜所在。
“....掌柜的,还有更好的衣料吗?”她问。
很明显看不上外边摆着的料子。
掌柜的低着头懒懒说:“最好的都摆在外边了....”
仆妇的手搭在柜台上敲了敲,皱眉:“真没有了?我们小姐一年四季的衣服都要最好的.....”
似乎被一年四季的客户吸引了,懒懒的掌柜抬起头,诚恳地说:“整条街上我们家的料子最好。”
仆妇似是无奈:“好吧,那就要最贵的。”
掌柜的拔高声音:“黑子,给她拿一条桃花架的裙子。”
守着林霖看裙子的店伙计高声应是,从一旁一个货架上取来一条裙子。
果然是有钱人,只买贵的不挑其他的,林霖含笑看着这裙子。
仆妇取过裙子,在林霖身上比了一下。
“可以,尺寸可以。”她说,“就要这个了。”
刚要把裙子收起来,忽地被林霖拿走了。
“我进去试一下吧,免得尺寸不合适。”她说。
仆妇愣了下:“就是随便....”
“就算是临时用,也不能随便。”林霖轻声说,“世家小姐们,时时刻刻要端庄体面。”
仆妇挤出笑,恭敬说:“小姐说得是。”又神情感激,“我们乡下来的很多事不懂,多谢小姐提点。”
说罢问店伙计。
“在哪里试衣服?”
店伙计伸手指着一旁:“右边有单独的房间。”
仆妇便领着林霖向右边的厢房去,走到一间门前,仆妇刚要进去,林霖先一步迈进去,对仆妇说:“我自己来就好。”又委婉表示,“我的婢女不在,我自己试一下就好。”
怎么?用不惯别人的侍从?仆妇看着关上的门愣了下,不过,好像没看到这位小姐身边有婢女仆妇啊。
还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位林小姐手好快啊,竟然从她手里夺走了裙子。
可能她还是有些紧张,疏忽了。
.......
.......
林霖站在室内,端详着手里的裙子,石榴红,绣着最常见的花边。
一开始不知道这位姜小姐把她支出去,是为了自己方便,还是要利用她去做什么,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是利用她来做事了。
适才那位仆妇与掌柜的说话,她眼角的余光看清楚了,不仅刻意地敲打柜台两轻一重,还用手比了手势。
那掌柜的也回了手势,然后才扬声对店伙计吩咐。
这样的话,特意吩咐店伙计拿来的裙子,也许有古怪。
她举起来对着日光照,晃动,没有看到特殊的图案符号,又仔细摸裙腰,忽地手一停,能感受到一处指尖有异物。
她利索地拔下簪子,这支旧簪子已经被她磨得更尖,挑松裙腰的线,轻轻拨弄,很快从内层衬布里拨出一卷薄纸。
她一手悉悉索索抖动衣裙,一手打开薄纸,看到其上写着正月十三,戌时三刻,长杆客栈。
什么玩意?
姜小姐与人私会吗?
她心里嘀咕着利索地将纸卷起来塞回去,再用簪子尖将挑松的线勾紧。
......
......
衣服悉悉索索,脚步轻轻,贴在门板上的仆妇瞬间退开一步,也不看门,只向四周张望,戒备其他人靠近。
门打开了。
“桃婶。”林霖唤道。
仆妇这才看过来:“怎么样?”
林霖含笑点头:“合适。”
仆妇松口气,欢喜地道谢,说着伸手,林霖将裙子递过去。
“小姐。”仆妇接过裙子拿好,高兴地说,“您也要一条这样的吧。”
林霖摇头随意指着架子上:“我更喜欢那一条。”
仆妇忙对店伙计指着,店伙计高声应着将一条桃红裙子取下来。
.......
.......
茶楼里,上官云燕将裙子换上,满意地转圈端详,再对林霖绽颜一笑:“多谢林姐姐。”
“不客气不客气。”林霖笑盈盈说,指了指自己身边包好的裙子,“已经送了谢礼了。”
上官云燕再次笑,接下来吃饭喝茶安安稳稳,再没有出差错,待送林霖到了家门口,暮色已经降临。
“林姐姐,这是我在年节里玩得最开心的一天。上官云燕道谢,感激地说。
林霖握着她的手:“我也是。”
在门房等了半日的林德成看着门口依依不舍的两个少女,又欣慰又愧疚,好几年了,阿霖过节的时候终于能开心地玩乐了,以往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越热闹的时候越不出门。
“姜小姐,以后常来玩。”他站在门内说。
上官云燕喊了声伯父,再次施礼:“我会的。”
“快回去吧,免得家人惦记。”林霖柔声说,又低声说,“我记得你的事,等打听好了,再去找你。”
去飞鹰卫帮她打听醉仙楼案件详情的事,这位小姐再次做出许诺,这算是终于与她交心,把她当朋友了,上官云燕看着眼前的少女,心里轻叹一声,高兴,也有些歉意.....
毕竟她并不是真把她当朋友。
“好,多谢姐姐。”她诚恳地说。
在仆从的簇拥下,马车向外而去,东宅的小门也关上了,大宅那边门宅口林雯林霄还探着头看。
“你们做什么?”
林霜的声音从后传来。
林雯林霄吓了一跳,忙转身,看到适才被屏退的门房们都垂着头站在不远处,林霜皱眉看着她们。
“在自己家门前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
两人忙上前“阿姐我们在看四丫头那个朋友”“原来是个乡下人。”“是捐官的周家的亲戚,也是个盐商”“上次在太平坊还想巴结我们”“粗俗不堪我们才不理会她”“原来又去攀附四丫头了”乱乱地讲述。
林霜听懂了,原来是这位小姐啊,她想到年节的礼册,的确写着这么一个人。
她笑了笑,平民女学徒,商贾小姐,与这些人来往,的确会更开心。
“她有她的事做,你们也有你们的事做,不要浪费时间。”她说,抬手招呼,“走吧,该去读书了,我检查一下你们的功课。”
林雯林霄高兴地应声是,一左一右簇拥着林霜向内而去。
.......
.......
马车摇摇晃晃,裙子已经被撕开了腰头,散落在膝头,上官云燕看着手中展开的纸条,神情沉沉。
“小姐,我对了暗号,是真的。”仆妇桃婶低声说,旋即又皱眉,“竟然召集聚会!难道没接到蛰伏令吗?”
上官云燕看着纸条。
当每日盯着街上巡查的仆从回来说,看到有人悬挂了蛇吐信的标记,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假的。
甚至是官府的阴谋。
想要一探究竟,又不能暴露自身,所以请了林小姐陪同逛街,来这个挂了吞蛇标记的消息传达所在。
林小姐一则是林尚书的家人,再者受过皇帝奖赏,另外还跟飞鹰卫认识,有她在身边做掩护,真遇上官府核查,抓捕,能安全地脱身。
而且这个林小姐又很好哄,陪吃陪喝陪玩,说恭维的好听话,就能让她言听计从。
果然,将她推去成衣铺子,顺利地核对了暗号,拿到了消息,也没有被抓,甚至当时街上就有五城兵马司的人还在搜查.....
所以这真是有人发了聚会令了。
“这是甲级私令。”她手指摸索着纸张,“是甲字号杀手独有的桑皮纸。”
蛰伏令是给所有吞蛇杀手的,但对于甲字号杀手来说,本就是亡命之徒,天不怕地不怕,他们如果有需要,可以单独开启任务。
愿意蛰伏的杀手可以视若未见,不怕死的杀手则可以应声而动。
“到底是哪个发的令?”上官云燕恼火地说。
虽然吞蛇鱼龙混杂,是个人都能当杀手,大小姐也不知道所有杀手的名号。
但真正的甲字号杀手算下来也就二十多人。
上官云燕都是知道的。
但知道并不意味着就能掌控这些人的动向。
“困在这个周家宅院里,当了这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很多消息很多人都不能联络,真是太不方便了。”
仆妇轻声劝:“帮主这是为了小姐您的安全,毕竟隐藏越好,将来也才能出其不意。”
上官云燕看向她:“那今晚还隐藏?不去看看,这可是在京城,飞鹰卫正盯着我们.....”
仆妇忙说:“小姐你不能直接进去,你在外边,派我们一个人去,这样,万一出事,您安全,也还能善后。”
上官云燕点点头,看了眼信纸,在手心里攥烂。
“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非要杀的人?非要挣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