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来福端着茶盘走过回廊,心里盘算着今天府上会有什么事。
账房那边递了话,说有一笔上个月的人情往来账目有出入,要找夫人核对签章。
厨房王嫂也让人捎了信,说采买单子上的数目跟实际到货对不上,问夫人今天什么时候有空过目。
就连门房那边也有人来递话,说城南李家太太送了帖子来,约夫人后日去听戏。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找夫人的。
来福果断往栖云苑走。
往常这个时辰,夫人已经梳洗好了,坐在窗边,一边翻账册一边等他递话,时不时抽空看两眼廊下的花或喝一口茶。
但今天不一样。
来福走到院门口,没有听见半点声音。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夫人”,没有人应。
来福又走近两步,站在屋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来福面色一变,他试着推开门,
门竟然吱呀一声就开了,而屋里空荡荡的。
里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外间桌面上什么也没有,连夫人常喝的那只茶盏也不在。
来福站在门槛边,手里的茶盘努力端平了,目光扫了一圈,心知大事不妙。
他放下茶盘,快步走出栖云苑,往账房那边去。
账房先生已经坐在桌前了,手里一本账册翻开着,等着人来核。
看到来福一个人过来,抬头问了一句:“夫人今天什么时候有空?”
来福摇了摇头,把方才在栖云苑看到的那些画面简单说了两句,没说太细,但已经足够让人意识到不对。
账房先生放下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这几笔账怎么办?拖久了月底对不上。”
来福根本回答不了,他转身又往厨房那边走,他本来就要去找她问今日的采买单子,心想夫人有可能也主动去了那边。
结果王嫂不在屋里,问了一圈才有人说她去了花房。
来福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光,晨风穿过廊下带着些许凉意,却比不上他的心。
来福只感觉他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门房那边的小厮正好路过,被他叫住,他急急问:“夫人今早出过门没有?”
小厮站定想了想,摇摇头。
“回来福管家的话,未曾注意。”
来福让他再去门房仔细问一遍,看看有没有人看到夫人或者宝珠,必得所有人都问一遍。
消息陆续传回来,终于有个门房说天刚亮的时候有一辆马车从角门出去了,正是夫人常坐的那辆。
来福听完这个消息,手里那本还没翻开的册子被他猛地攥紧了。
完了。
来福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立刻穿过回廊往玲珑阁走,少帅昨晚就是写在玲珑阁。
而各处管事已经陆续来问了,时不时就有人把来福堵在路上。
厨房问今日的午膳按什么规格备,账房又问签章的事怎么处理,采买的单子没有批下来,货主还在前厅等着。
来福一一听着,没有一件他能当场给出答复,只能让他们先回去等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脚步比平时沉了许多,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重的感觉。
来福站在廊下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所有线索都不能再支撑“夫人只是去办事了”这个结论,才一边摇头一边转身朝林薇薇的院子走去。
脚步匆忙,呼吸不稳,等他在卧房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指节叩门的声音都不免比平时重了一些。
“少帅,有事要向您禀报……夫人那边,好像出事了。”
*
清晨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落在床沿上,把被褥边缘那道褶皱照得分明。
林薇薇的房间充满着外国风情,厚重的绸缎窗帘把房间遮得黑压压一片。
陆嘉和翻了个身,手搭在枕边空处,掌心触到一片温热。
林薇薇侧躺在他旁边,手臂搭在他胸口,头发散在枕面上,肩头露出一截。
衣领正顺着她翻身时的动作往下滑,露出一段圆润的肩头和清晰的锁骨。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鼻息轻轻拂过陆嘉和的下颌,好似一只已经习惯了蜷在他身边的猫。
门被敲响时,陆嘉和正在半梦半醒之间。
他皱了一下眉,没有睁眼。
但很快敲门声又响了,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来福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少帅,府里出事了!”
陆嘉和翻了个身,把手从林薇薇手臂下抽出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什么事不能等一会儿再说?”
林薇薇被动作惊动,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她翻了个身,把被角往她那边拢了拢,又不动了。
来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方才更急了:“少帅,这事恐怕……夫人不见了!”
陆嘉和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能落回原来的位置。
他猛地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旁,光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甚至撞了一下床柱,他也没顾上看。
只顾得上着急忙慌喊了一句:“我马上来!”
林薇薇被他起身的动作彻底惊醒,半撑起身子看他,声音带着朦胧的困意:“嘉和,怎么了?”
陆嘉和没有回答她,他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时带起一阵风。
来福站在门外,弯着腰,脸色发白:“栖云苑那边……夫人不在屋里。宝珠也不在。”
来福说得又急又快,“院子里的东西都在,夫人大概走得匆忙,又或者特意什么都没带走,问了门房,说天刚亮的时候有一辆马车从角门出去了,他们以为是夫人一早出门办事,没敢拦,谁曾想……”
陆嘉和站着听,没有穿鞋,衣领还敞着,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好似想把那层还没散尽的睡意用力按回原位,手指用力极了却没有按对位置。
来福白着脸色看他:“……少帅……”
陆嘉和沉着脸一言不发,大步朝栖云苑走去。
林薇薇只听到夫人夫人,知道是栖云苑出了事,更多的却听不见。
她从床上坐起来,喊了陆嘉和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被晨光照亮的背影。
林薇薇攥着被角坐在床上,看着陆嘉和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手指慢慢攥紧,过了片刻才松开被角。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银翘,眼神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
“还不快去打听清楚!”
*
陆嘉和到时,栖云苑的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兰草还沾着晨露,叶片在风里微微晃动。
房门没有锁,推开之后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就是太空了些。
桌面上空荡荡的,没有往日的账本书册,连一盏沈鸢最喝的茶都没有。
陆嘉和走向梳妆台,台子上的妆匣还在,他打开,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
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被褥移到桌面,又从桌面移到墙角那只空了的衣架上。
那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衣架,像一根被抽走了核心的骨架,再也撑不起任何形状。
陆嘉和脑子里忽然窜出一个离谱的猜测,他不相信那会是真的,或者说……
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