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薇薇直接承认对老夫人的嫌弃,陆嘉和的拳头攥紧了。
暮色降临,府上亮起了灯,玲珑苑门口的灯笼没人点,但还是有微光照进院子,把陆嘉和一双大手上泛白的骨节照得分明。
他一字一顿,仿佛林薇薇没办法喜欢他的母亲有多么对不起他。
“那是我的母亲。”
“我知道!”林薇薇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降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力气也在这一声里耗尽了,“但她不是我的母亲。”
“难道我没有表达清楚吗?你的母亲和我没有关系,就像我的父亲和你也没有关系。”林薇薇说这话的时候笑着流出眼泪。
陆嘉和此刻最不想听到的话就是这句,他狠狠皱眉,“我对你父亲向来尊重,只要你想,我完全可以将他当做我的父亲看待。”
沈鸢闻言勾了勾唇角,在这件事情上,他的意愿恐怕比林薇薇强多了。
恨不能自己就是林督军生下来的。
毕竟在沈家还没到之前,他也是这么对她的父亲的。
林薇薇闻言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
“那很抱歉我做不到你那样,那是你母亲也改变不了……我就是讨厌!我讨厌那个屋子,讨厌那股味道,更讨厌她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样子……我确实每次去都是在忍,忍得我好难受……”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现在我只想说,我没有杀她,真的没有杀她……因为我知道你母亲对你很重要,你孝顺,我要是做出那种事我这辈子要怎么面对你……”
她的声音很轻,话的内容却掷地有声。
陆嘉和怔住。
这是真的把心剖开了给陆嘉和看。
沈鸢有些无法理解了,这说明林薇薇真的很爱陆嘉和,为了让他相信自己,不惜把自己赤裸裸的样子给他看。
为了得到信任,甚至可以让他看到自己丑恶的一面。
但如果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竭尽全力展露自己美好的时刻吗,人性的不堪太过恐怖,即使是两个相爱的人,在见识到彼此的卑劣过后真的能继续走下去吗?
沈鸢之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爱情在她的生活里一直无足轻重。
家族的荣耀,生活的宁静,任何东西好像都比爱情来得重要。
不懂的东西,她选择耐心观赏。
陆嘉和看着林薇薇那双红肿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翻搅着,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该相信她的,心里的声音对他这么说。
“你真的那么厌恶她……”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可以早点跟我说,我会努力体谅你。”
林薇薇瘪瘪嘴,声音又带上哭腔:“我跟你说什么?说你母亲让我恶心吗?说我每次去伺候她都想吐?你听了会怎么想我?只是此情此景你能体谅我……若在当时,不会的……”
她声音轻轻的,话却很笃定。
陆嘉和没有回应,他喉咙动了动。
“你先起来,地上凉。”
他这么说着,人并没有上前。
林薇薇怔怔看了他一会,才努力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她一边努力一边忍不住呜呜地哭,像是再也憋不住委屈。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个皱巴巴的纸团子,地上满是碎瓷片,乱七八糟的。
陆嘉和到底是忍不住了,走上前将人一把抱起来。
院子里恰好有风吹过,沈鸢的眼睫颤了颤,而后垂下。
她知道,老夫人之死这一关,林薇薇算是过去了。
靠一颗真心。
但即使不是这样,林薇薇也会在陆嘉和那里过关的。
她有预料。
嘴角那抹仿佛看戏般的弧度还在,但沈鸢那双眼睛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像一只站在暗处的猫,高傲地看着一场她估算精准的戏,台上的演员台词都和她预想的分毫不差,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是很高兴。
自己母亲的死陆嘉和会如此轻拿轻放,沈鸢对此并不意外。
陆嘉和最看重的,是现在和未来的利益,过去的事在他的宗旨里就是过去。
沈鸢看着自己的手腕,不免想到方才陆嘉和怕林薇薇伤到她,一把拉开她的情形。
人的第一反应会说谎吗?
她那只被他攥过的手腕,上面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是好像那一道微热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茶水的余温一样。
她想到她还没嫁进陆家的时候,那时他们已经彼此确定了心意,她来专程陆府找他,大概也是这样的傍晚,很巧也很险。
她刚从廊下转过来,迎面就撞上他。
她惊呼出声。
马儿嘶鸣,他的马被惊了。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马竟然能带给人那般强烈的恐惧感,生理反应让她站在原地僵住了。
陆嘉和显然并不是第一次经历那种事。
他反应很快。
在那匹马前蹄高高扬起的时候,陆嘉和第一时间翻身下马,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朝她冲过来。
她从前没有问过,现在她真的有点好奇。
那一刻陆嘉和在想什么呢?
他的前途他的事业,他的未来,那一刻他有思考过这些吗?
他攥过她的手腕,险之又险地将她从马蹄前面拉开。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薄茧,攥着她的时候死命收紧了,在确认她没事之后才松开一些劲。
他后怕地把她从头到脚观察了许久,然后才紧紧抱住她,嘴里阿鸢阿鸢叫个不停。
“阿鸢,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听着那般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