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川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托儿所“上班”。
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到后来会主动去哄小朋友。
也就用了区区三天。
这天,他一如既往地陪着小萝卜头们玩过家家。
其中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娃却手一歪,不小心把“热茶”撒了。
本该倒进杯子里给小企鹅喝的“茶”,哗啦一声,全都倒在裴寂川左手臂上了。
小姑娘顿时慌了。
“对,对不起,哥哥烫伤了没?”
她吓得连忙抽了好几张纸巾,想给他擦拭。
“没事,这茶不烫的——”
裴寂川刚张嘴,便见小女娃把他的袖子给卷了上去——
那些藏着的伤口无预警地露了出来。
小女娃动作一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烫,烫伤了!怎么办啊……呜呜呜!”
这下,男人也愣住了,下意识就把左手给抽回来。
奈何女娃这么一哭,其他小朋友也围了过来。
人一多,那条布满伤痕的手臂便藏不住。
都是些还未上小学的娃,也分不清那是旧伤,还以为那真是刚刚被烫出来的。
“姨姨,帅哥哥烫伤了!”
“要擦药!快拿药!”
“烫伤了?爸爸说烫伤了要冲水!”
“帅哥哥你别哭啊,让姨姨擦药就好了!”
托儿所顿时论成一团,小朋友们人小鬼大的都围了上来。
喊林姨的喊林姨,翻柜子找烫伤药膏的翻柜子,还有把人拉去洗手台冲洗伤口的。
林姨挤到裴寂川身边时,后者右手抱起“闯祸”的女娃安慰,左手老老实实放在水流下“冲洗伤口”。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伤痕累累的手臂上,怔了一下。
想起前阵子满天飞的热搜和似真似假的谣言。
这会儿那些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在眼前,她心里很不好受。
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多痛苦才往自己身上划了那么多刀?
回过神,林姨连忙蹲下把小朋友们安抚住:“没事没事,这不是烫出来的,茵茵不哭啊,不是你弄伤的。”
“可是受伤了……”
那个叫茵茵的小朋友泪眼汪汪,嘴巴一撅,又要哭。
吓得裴寂川忙说:“擦药就好,别哭。”
一旁的小杰递上刚刚翻出来的药膏:“给,姨姨帮忙帅哥哥擦药!”
“团宠”擦个药也没有隐私,被团团围住。
林姨看了眼凑上来的小不点们,小声道:“别介意啊,小朋友没有恶意。”
裴寂川一怔,随后摇头:“我只是怕吓到他们。”
这手臂有多难看,他自己知道的。
被“吓着”的小朋友们见林姨给他擦完了药膏,又递上了创可贴。
“给帅哥哥贴创可贴吧?”
“贴了就好了。”
“不贴的话伤口沾水可疼了!”
林姨没有制止。
……
林书冉傍晚来接裴寂川的时候,远远便看见男人左手臂上贴了花花绿绿的东西。
“这是怎么了……?”
事关他伤口,她下意识皱眉。
“小朋友们看见了,非要给我贴的。”
“伤口裂开了?”她的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有,就是玩过家家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撒了,还以为把我烫伤了。”
裴寂川解释了,可林书冉一上车便开始拆下那些创可贴。
边拆边检查,就像是要亲眼看见那些伤疤没裂开她才安心。
可越撕却越想笑。
什么杰尼龟,米奇老鼠,小猪佩奇,全都贴他身上了。
“呀,我的小朋友这么招其他小朋友喜欢啊?”
她顺手又撕下了一只歪歪扭扭贴反的小兔子。
裴寂川耳根微热:“还是你的。”
见她总算没那么紧绷,男人开口道:“齐医生说今晚想面诊,我同意了。”
“今晚?在哪儿?”
林书冉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裴寂川这么快愿意见人了,而且还是他深受噩梦困扰的这几天。
“嗯,今晚,但地点还没定。”他顿了顿,“可以来家里吗?”
虽然知道林书冉大概率不会拒绝,但礼貌上他还是问了声。
毕竟是林书冉的私宅。
“好,不想出去那就让他过来。”林书冉捏了捏他手背,“在家里也好,我陪着。”
……
晚上八点半,齐征准时出现。
怀里抱着好几份文件。
林书冉把人安排在了书房边的小会客室。
裴寂川把人送到了房门口。
而她替两人合上房门前,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也不避讳齐征在场。
“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男人嗯了一声,关上门,在齐征面前坐下。
眼里的依恋已经完全收起,他淡淡开口:“开始吧。”
算起来,这是两人在绑架和病例泄露事件之后第一次见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哪怕齐征提前打过无数遍腹稿,可真坐到裴寂川面前,那些道歉的话全都梗在了喉咙里。
良久,他终于站起:
“虽然裴总说不用我道歉,但是我还是觉得,我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
“对不起。”
他弯腰,给裴寂川深深鞠了一躬:“辜负了你的信任,我很抱歉。”
“我不求裴总原谅,也没有开脱的借口。”
为了亲妹妹,他舍弃了医德,舍弃了裴寂川。
这是事实。
男人腰弯得很低,迟迟没有直起身。
对于普通人而言,病例泄露已经足够严重。
更何况裴寂川这样的身份。
这几个月来他所承受的痛苦和压力,他拿什么偿还?
哪有给病人增添痛苦的医生?
最可怕的是,信任一旦崩塌,往往很难修补。
“医患关系最重要的还是信任,是我先负了裴总……”
齐征嗓音发涩,拿出了先前抱在怀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这些是我熟识的几位前辈,无论是专业能力还是职业操守,都非常值得信任。”
“如果裴总有需要,我可以帮忙引荐。”
说完,他便低下了头。
等待裴寂川回复的当儿真的很难熬,手心一点点渗出薄汗。
他没敢抬眼看,却听见对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页,两页。
裴寂川似乎真的在认真查看那些资料。
好半晌后,裴寂川开口了:“齐医生这是怕以后又惹上麻烦?”
“啊?”
闻声,齐征抬起头来,神色却是茫然的。
“齐医生如果是怕以后又因为我被连累而想要断了这医患关系,那我无话可说。”
齐医生一惊,忙摆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
哎,果然是身在局中就看不清。
他这病人可是重度抑郁症患者啊,本来就想得多。
现在好了,肯定觉得他嫌弃对方身份敏感,给他惹来麻烦。
裴寂川不等他说完便打断:“就是不知道齐医生的这些前辈们都没有在乎的人了?亲朋戚友全死光了?”
齐征:“……”
他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裴寂川双手一摊:
“既然不是,那我觉得齐医生把我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前辈们挺不好的,不义。”
“到时候要是又出事,我还得祸害别人一次。”
齐征张嘴,想反驳,但没想到理由。
这逻辑听起来荒唐,却又是事实。
裴寂川将资料和上,推回他面前:“所以还是委屈齐医生继续管我这个不听话的麻烦病人吧。”
下一句话说得漫不经心:“你觉得愧对我,而我觉得对不起你家人,这笔烂账咱俩慢慢算就行,别牵扯他人了。”
“我懒得重新认识医生,他们也未必受得了我。”
裴寂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比他们熟。”
一句话,把齐征搞得眼眶发烫。
“裴总……”
他颤抖着开口,却说不下去。
为了亲人,他曾经把那份信任弄丢了。
现在裴寂川却自己捡了起来,放回他手心里,说不怪他。
裴总阅人无数,知道自己一不小心煽情过度,把自己的心理医生说感动了。
他敲了敲桌面,靠回了椅背:
“别道歉了,你还是想想怎么把我治好吧。”
“哪天要是成功复婚了,请你坐嘉宾第一排。”
齐征眼角笑出了泪,点头应下:“什么第一排,我怎么说都得坐主桌!”
裴寂川挑眉:“脸还挺大。”
会客室里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散去。
像是一场持续太久的阴雨天,终于透进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