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锅炉房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起了火，火烧得很快，锅炉房的墙烧塌了一面，他也烧毁了半张脸，我也被打晕了。”
“第一下砸在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穿过灰白色的怨气，什么也没碰到。
“我倒下去的时候还没完全晕，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全是黑的，但还能听见他们说话。那个医生说‘快看他眼睛还在动’，院长说‘先摘眼角膜，别浪费了’。护士在旁边翻工具箱，翻了一会儿说手术钳不够用了，只剩下两把，院长骂她废物，让她去楼上值班室再拿一把，那个医生说心跳还在，问院长要不要等心跳停了再摘，院长说不用等，死了就不新鲜了。”
卢小欣没说话，她蹲在他对面。
陈远继续说下去，“眼睛最先疼，疼得我想叫，嘴张开了发不出声，然后疼得地方往下移，心口、肚子、腰两侧，他们一边摘一边报重量，心脏、肾脏、肝脏，一件一件往外拿，中间有个护士说了句‘这孩子挺年轻的’，院长回了句‘年轻的质量好’，他们继续摘。”
“摘到一半的时候我彻底听不见了。”
他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我觉得我自己很空，眼睛很痛，对了，我剩下的身体被封在墙里。”
他指了指后面的水泥墙。
卢小欣往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水泥墙面灰扑扑的，和楼里其他墙壁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把整面墙拆了，谁也看不出里面封着什么。
“那你袭击那些玩家，”她收回目光，“是想告诉他们什么？”
“不是袭击，我只是想告诉他们些什么，”陈远重新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子，“刚才那个拿骨刺的，我就是站在他耳朵旁边说了一句‘不要走那边’，他骨刺就砸过来了。”
卢小欣沉默了片刻。
耳朵旁边，卢小欣幻想了一下如果陈远是在她耳朵旁边突然来一句，估计陈远这会儿已经被撕碎了。
赵磊那鲁莽的傻子，见到鬼就砸，不管三七二十一，别说提醒了，人家还没开口他先动手。
“你奶奶穿什么颜色？”
“应该是藏蓝色棉袄，那是我去年给她买的，她说这个颜色耐脏，在走廊上坐一天也不显灰。脚上是粉色的棉鞋，旧了，上面有朵牡丹花，她最喜欢的，鞋底都快磨平了，她还不肯换，”陈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有时候如果我来迟了，她就会站在大厅里等我来接她。”
“她现在也在大厅里，她在等你。”
陈远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上的裂纹把那张年轻的脸分成两半，一半还沾着灰，另一半被灰白色的怨气蒙得看不清表情。
卢小欣站起来，“你在这里等着，我把你奶奶带过来。”
卢小欣沿着窄廊摸回大厅。
沈宴清还在冷库门口跟院长磨，赵磊的骨刺砸在铁架上的巨响透过地板传上来，每一击都震得头顶的吊灯铁架晃两晃。
老太太还站在原地，身上的黑雾已经自动消散了。
她嘴唇还在动，念叨的还是那几句，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念了很多年，念到嗓子都哑了。
“怨女，”卢小欣把卡牌从出战槽里拖出来。
灰白色的光从光屏里渗出，在她身侧凝聚成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脸上那道旧伤疤还在，“你试试能不能把这个奶奶带到窄廊那边去，她孙子在那边，等着见她，别吓着她，她等了很多年了。”
怨女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她的目光在老太太身上停了片刻，轻轻地走了过去，平时都是用飘的。
伸出手轻轻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
老太太转头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然后被她慢慢扶着往窄廊方向走了。
卢小欣目送她们走进窄廊入口，转身朝地下室走去。
院长已经被沈宴清逼到了冷库最里面。
赵磊堵在门口，那个鸭舌帽缩在黑夹克身后只露出半顶帽子，手里的怨气符捏得死紧。
沈宴清靠在冷库门框上，呼吸频率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在等院长自己消耗到临界点。
卢小欣没打算等他们慢慢磨了。
这群活着是人渣、死了还敢作威作福的鬼，她现在立刻就要把这些鬼东西全扬了。
她直接召唤出火鬼，火鬼从光屏里踏出，五官烧成空洞的脸在冷库的冰雾里格外醒目。
脚下的火焰顺着地砖缝往前蔓延，火焰的颜色是暗金色带着一层淡蓝色的边，那是怨气被高温蒸发之后的颜色。
冷库地上的碎冰在火焰碰到之前就已经开始融化，化成的水还没流开就被蒸成了白雾。
b级对c级，等级压制本来就是碾压。
火鬼的火焰又是冰霜系怨气的天然克星，更是院长鬼最害怕的东西，冷库这个主场对别人是劣势，对它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烧烤架。
赵磊正举着骨刺往前压，忽然感到一股热浪从背后涌过来，比冷库里的霜气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骨刺差点脱手。
“操，这什么东西......”
黑夹克拽着鸭舌帽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走廊墙壁，“这火不是是他的技能！”
沈宴清很快闪开，短刀还握在手里，但刀刃上的怨气符已经被火鬼的热浪烤得卷起了边。
他盯着那团从走廊转角涌进来的暗金色火焰，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只鬼。
云鼎城商场。
那天整栋楼断电，就是这只火鬼吊在穹顶上把整栋楼点亮的。
那个被玩家们叫做“雾影”的人，他老同学的标志性卡牌之一。
冷库里的战斗在火鬼加入之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审判。
院长被堵在角落里，两个护士鬼一左一右缩在他身后。
她们脸上的职业微笑在火焰映照下彻底碎成了纯粹的恐惧，活着时帮他取别人眼角膜，死了还在帮他挡刀。
火鬼没有给她们挡刀的机会。
两束火焰从主体火焰里分出去，像两条鞭子一样卷住护士鬼的脚踝，把她们从院长身后硬生生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