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午饭是大聚餐。
菜摆了一整张圆桌，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卤牛肉、白切鸡、凉拌木耳、酸菜炖粉条、酱牛肉、蒜蓉粉丝蒸虾，中间一大盆排骨藕汤还在冒热气。
林美玉和陈妈妈骆妈妈从上午就开始忙活，食材备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分量。
但所有人坐下来的姿势都跟平时不一样。
陈小风看着满桌子菜，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好几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开始讲。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她讲完这些，餐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爸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白切鸡，忘了往嘴里送。
骆妈妈把手里的汤碗轻轻放在桌上，转头看了骆天一眼。
骆天没说话，只是把筷子放下了。
几个爸爸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卢有为端着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陈爸爸面前的筷子横搁在筷托上，一整顿饭都没动过几次。
骆爸爸把筷子拿反了，夹了好几次没夹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美玉给顾言舟碗里夹了两块卤牛肉，动作很自然，和给卢小欣夹菜时一模一样，“多吃点，腿上的淤青好得快，”
陈妈妈隔一会儿就站起来一次，端菜，倒水，给每个人碗里添饭。
骆妈妈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盘酱牛肉转到骆天和陈小风那边。
卢小欣看着满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放下筷子，说了句：“都好好吃饭，别浪费。”
她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水面。
大家都开始认真地吃了起来，早餐没吃好，消耗又大，这一餐吃得很快也很沉默，完全没有往常的氛围。
饭后，几家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聚在客厅里喝茶聊天，而是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小区域。
这沉默不是冷漠，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今天看到的东西，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最重要的人还在身边。
林美玉把女儿们叫到了主卧。
她坐在床边，左边是卢小欣，右边是卢小语。
她伸手把两个人一起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两个女儿的脸贴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搂着一个，手指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
卢小语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是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妈，为什么他们会被鬼盯上？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林美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她只是把卢小语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手指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卢小欣没有说话，但她没有从妈妈的怀抱里挣开。
她放在妈妈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过了很久，林美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时候的她们睡觉：“你们每天出门的时候，妈都在等你们回来，不是不放心，是当妈的习惯。”
林美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妈在。”
卢有为和卢小文面对面坐着。
卢小文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
卢有为走过去，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有力。
“今天在现场，你做什么了？”
“侧面贴符，打断厉鬼的攻击节奏，两次都贴中了，第三次我太冲动了，自己做了把符剑冲进去，被抽飞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绷带，喉结动了一下，“要不是顾言舟提前喊了方向，我可能伤得更重。”
“怕不怕？”
卢小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但我更气。”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少年正在蜕变成大人的光。
卢有为点了点头，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比平时任何时候都重，“你做得好，记住你今天做的事，记住你保护了谁。”
卢小文站起来，跟卢有为平视。
那个比姐姐还高半个头却总是在姐姐面前像小孩的少年，今天好像忽然长高了一点。
顾言舟靠在偏厅的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蜂蜜水。
他腿上的弹性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林美玉的手法，末端收在膝盖内侧，不会影响走路。
陈妈妈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碟刚出炉的曲奇饼干，说：“自己吃，别告诉小风，她今天零食份额超标了。”
陈爸爸经过时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了他几句。
顾言舟一一回答。
陈爸爸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偏厅那头，林美玉走出来，在走廊里朝他招了招手，“言舟，过来。”
他站起来走了过去。
林美玉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他带进了卢有为的书房，卢小欣靠着书桌站着，卢小语坐在椅子上，卢小文肩膀缠着绷带靠在窗台边，卢有为站在书架前。
一家人。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林美玉轻轻把他往前推了半步。
他站在卢家几个人中间，紧张得不知道自己该把手往哪放。
卢小欣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没有说“欢迎加入”，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腾了个位置。
卢小语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自己坐的那把椅子轻轻推到他面前。
卢小文靠在窗台上朝他龇了龇牙，那意思是“你也跑不掉”。
庄园的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条。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确认同一件事：你还在，我也在。
乡下自建房事件之后，庄园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默。
饭还是照常吃，训练场上的跑道第二天一早还是被晨露打湿，周教练的哨子照常六点吹响。
只是，陈小风路过训练场边的器械架时，会多看两眼靠在墙根的那面备用龟甲盾。
卢小文绑沙袋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半拍，系个鞋带系了三次。
骆天没事就去检查庄园围墙上的灵纹，从头到尾走一遍，走到大门口又折回来，好像多走几遍就能把那些金色的纹路看得更结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