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萝一早就在守墓行门口挂了块牌子。
今日不接单。
四个字写得很大,下面还特意补了一行:急事也先排着。
牌子挂上去不到半刻钟,门口已经站了六个人。
沈清萝端着刚洗好的朱砂碟出来,看到那一排人,先低头确认自己字没写错。
“看不懂?”
最前面的老妇人抱着一只布包:“我不接单。”
“那你站这儿做什么?”
“送鞋。”
老妇人说着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双黑布鞋,针脚很密,鞋底纳得厚。鞋面新得发硬,一看就是刚赶出来不久。
“昨晚鬼门开的时候,我家老头子回来了一趟。”老妇人把鞋往前递了递,“他死那年是落水,捞上来的时候鞋没了。下葬得急,我一直惦记。”
沈清萝接过鞋。
老妇人继续说:“昨晚我看见他站在井边,还是光脚。我叫他,他听见了,就是没过来。”
“你想烧给他?”
“能烧到吗?”
“名字和坟地还记得?”
“记得,一字都不差。”
沈清萝让她进了门。
她从柜里抽了张最普通的寄物纸,把亡者姓名、卒日、葬处写清,再把鞋压在纸上过了一遍香火。
铁柱抱着账本坐在旁边,见她用了一张纸、一点朱砂和半截香,已经准备记成本。
沈清萝伸手按住账页。
“这个不用。”
铁柱抬头:“亏?”
“这是人情。”
铁柱思考得很认真:“人情以后还吗?”
“有些还,有些不用。”
“怎么记?”
“先别记。”
铁柱不太喜欢这种没有数字的东西,但还是把笔放下。
老妇人从荷包里摸钱,被沈清萝推回去,只收了纸钱和香的钱。鞋烧起来以后,火苗很稳,布鞋先塌下去,最后只剩一层黑灰。
老妇人盯着那点灰,眼睛红了。
“到了吗?”
“寄物纸没卷边,应该到了。”
沈清萝把火盆往外推一点:“以后真想他,烧东西别乱写符。名字、地方写清就行。”
老妇人连声答应,临走把一篮鸡蛋硬搁在门边。沈清萝追出去两步,人已经走远。
铁柱指着鸡蛋:“人情?”
“……记给厨房的。”
话音刚落,门槛外便挤进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后衣领还被他亲娘攥在手里。女人把人往前一推:“你自己说。”
孩子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磨地:“昨天我认错人了。”
“认错谁?”
“娘。”
他娘立刻火了:“你还好意思说!”
原来昨夜鬼潮过临川县时,有个女魂从街尾经过。孩子隔着半条街看见,追着人家喊了两条巷子的“娘”,真正的亲娘就在后面追,怎么叫都叫不回。
“回家以后还跟我说那才是他娘!”女人越说越气,抬手就要揍。
孩子熟练地往沈清萝身后躲。
“她头发跟我娘一样。”
“天下头发一样的人多了!”
阿青正挂在窗边晾补纸,听到这里,纸角笑得直卷。
孩子娘瞪她。
阿青赶紧把自己摊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沈清萝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狗儿。”
“家住哪条巷?”
“甜水巷,巷口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
“昨晚追出去之前,你在吃什么?”
“吃饼。我娘烙的葱油饼,刚出锅,我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沈清萝点点头,直起身来。她拉起孩子母亲的手腕,将那根磨得发亮的旧红绳轻轻解下,搁在掌心。
桌上原有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半截安魂香。沈清萝将红绳放在三者之间,又伸手将三样东西的位置拨乱。
“哪样是你娘的?”她问孩子。
孩子一眼就抓对了红绳。
沈清萝这才点了一截安魂香,烟原本直往上,绕到孩子肩后时偏了一下,却没往门外走。
她用照幽骨只扫那一处,骨面浮出的不是牵魂契痕,只是一团昨夜鬼潮留下的浅影,很快便散。
“没被认走。”沈清萝把红绳还给妇人,“昨晚是影子先勾了他的熟人记忆,不是魂被换了。”
孩子娘还不放心:“那他怎么追着人家喊娘?”
沈清萝收好照幽骨:“可能平时挨你打少了。”
阿青没忍住,又卷起来。
女人终于笑了一下,揪着儿子耳朵走了。
孩子被亲娘揪走以后,门口反而空了一阵。
下午来的人更多了。
送饼的人红着眼眶,只求能把那口热乎气送到;拿信的年轻人指尖发白,信纸折了又展;问鬼门的老人站在门外不愿进来,说怕踩脏了门槛。
沈清萝都一一应了。
“今天不接单,但你们的东西,我记下了。”
守墓行那块“今日不接单”的牌子还挂着。
偏偏门口比平时接单还热闹。
谢无咎原本站在门侧。
他什么都没做。
可进门的人一抬头先看到一身玄衣的活阎王,原本迈进来的脚又默默收回去。
第三个人在门外绕了两圈后,沈清萝终于受不了。
“你往旁边站一点。”
谢无咎往右挪了一步。但还是正对门。
“再旁边。”
他又挪。
一名抱着饼的妇人刚准备进来,被他身上的煞气扫到,又退了。
沈清萝指老槐树:“站那儿。”
谢无咎真去了。
这次门口终于顺了。
糖糕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你好像门神。”
谢无咎:“闭嘴。”
“门神还有画卖,你没有。”
“糖糕。”
沈清萝喊它全名似的喊了一声。
糖糕识趣地把脸埋回爪子里。
傍晚时,来问事的人终于散了。
门口那块牌子底下却留下了一排东西。
一双鞋,一包饼,一小壶酒,一封没烧的信,还有老妇人那篮鸡蛋。
沈清萝没把东西全搬进去。
有些是留给死人的,不该进活人的屋。
她拿出一盏小灯放在牌子旁边,添了半勺油。
铁柱站在她旁边:“阿萝,记什么?”
沈清萝想了想。
“今天不记。”
灯芯烧起来。
那封没烧的信被夜风吹开一个角,又慢慢落回去。
“今日不接单”的木牌一直挂到天黑。牌子下面那盏小灯,却添了第二次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