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护卫大步走到骡车旁边,掀开木箱盖子,弯腰翻看里面的东西,翻着翻着手忽然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从箱子里拿起一只鎏金银壶,又拿起一匹暗红色的织金绸缎,动作旨在展示给巴特尔。
巴特尔的目光在那些金银器皿上停了停,他的眼神微微一动,姚先生知道时机到了,就对着沈玉英微微点头。
沈玉瑛像姚先生一样,恭敬地又行了一礼,像是在给老主顾介绍铺子里的新货,说:“首领,这批货是我们从北平府库亲自挑的,每一样都有来历,这把鎏金银壶是北平最好的银匠打的,纯银鎏金,壶身上的花纹是云纹,中原寓意吉祥长寿,这几匹织金绸缎是苏州织造署的贡品余单,市面上根本见不着,这几盒茶叶是今年的新茶,还没上市,这批货在中原也算得上顶尖,在草原上更是独一份”
巴特尔看了一眼那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织金绸缎,微微点头。
他对络腮胡护卫说了几句蒙古话,络腮胡护卫便招呼几个仆从把木箱从骡车上卸下来抬走了。
巴特尔说:“东西是好东西,先放库房里,随后再让人仔细挑。”
这意思便是收下了,这让沈玉英松了一口气。
他朝管家挥了挥手,自己就先行退下了,接下来呢,管家对他们二人的态度有了一个巨大的反转。
“二位,里面请。”
沈玉瑛跟在姚先生身后朝那座大帐走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亮了……他们收下了。
不管接下来谈得怎样,对方已经收下了第一批礼物。
在生意场上,收了货就等于愿意坐下来谈价钱。
她跟着姚先生穿过帐帘,走进那座安静而宽敞的大帐。
里面的陈设比前帐更讲究,矮桌上搁着银制酒壶和夜光杯,角落里有一只铜火炉,炉旁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
帐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角弓,还有几个心腹护卫。
巴特尔盘腿坐在矮桌后面,朝对面的毡垫抬了抬下巴。
巴特尔开门见山地说:“姚先生,我们草原上的人不喜欢你们南人那套拐弯抹角,你们北平来的目的我清楚,燕王殿下的檄文已经传到了草原上,他打的是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这些我都知道,我只问一句:燕王殿下能给我们兀良哈部什么。”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姚先生。
沈玉瑛心想,姚先生说的果然对,这类人他只是看上去很粗犷,但是在涉及到利益的时候,他们比谁都精刮。
姚先生笃定地道:“首领问得好,老夫不跟首领绕弯子,燕王殿下许诺给首领的,不是朝廷那种随时可以收回的指挥使、千户长,而是世袭罔替的国公……”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巴特尔的脸色。
果然,巴特尔肃穆的脸色上,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姚先生看准了这一点,继续道:“首领的子子孙孙,代代都是兀良哈部的王,朝廷所能给的不过是些金银器皿,但是今日有,明日无的东西……燕王殿下给的是实实在在的爵位,世袭国公,位比亲王,首领在草原上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支部落,都是你的子孙后代的基业。”
巴特尔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猛然一亮,他靠在背后的羊毛毡垫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姚先生,你今天说的这些爵位许诺,什么时候能兑现?我们草原上的人不喜欢空头许诺,你说得再好听,如果不能兑现,跟那些商队贩子有什么区别。”
姚先生微微一笑,眼神诚恳说:“首领问得好,老夫不跟首领绕弯子,燕王殿下如今在北平,朝廷大军压境,看起来是弱势,但首领比我更清楚,燕王殿下北伐多年,手下将领个个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北疆骑兵营的兵,跟你们兀良哈部的好汉交过手,谁更骁勇,首领心里有数……”
沈玉瑛观察着巴特尔细微的神态动作,只见他的头微微地一定。
这一切显然也反映在姚先生眼睛里,姚先生加重语气,双眸中不断释放着诚意。
“……只要北方平定,燕王殿下掌控了河北、山西、辽东这一整片北疆,朝廷就再也无力北伐,到那时候,首领你就是燕王殿下亲封的世袭都督,你的子孙后代,代代都是草原上的王,南下的事随后再说,只要北方平定了,大局就已经定了。”
巴特尔听完这番话,眼神晦暗莫测地闪烁着。
姚先生垂眸耐心地等待着,一时之间,帐内只有暖炉噼啪作响的声音。
巴特尔忽而开口,说:“姚先生,你们南人总说天时地利人和,这六个字我们草原人听了几百年了,可草原上的事,说到底就是谁能打过谁,朝廷有五十万大军,燕王的兵力连朝廷的零头都不到,你说燕王北伐多年,手下老兵多,可李景隆手下的兵也不是纸糊的,全都是洪武年间留下的老兵,你们在真定城外打了胜仗,那是耿炳文老了,不敢打,李景隆不一样,他手上全是各地卫所的精锐,不是耿炳文那些内地驻防兵能比的,你们拿什么跟他打。”
沈玉瑛心头一紧,巴特尔的担忧,实际也是她内心的担忧。
巴特尔不愧是草原上的部落首领啊,能直击问题的要害。
姚先生却不慌不乱,不动如山地微笑着。
“首领说得对,比兵力,燕王殿下确实不如朝廷,李景隆手上有数十万大军,燕王满打满算不到五万,但首领比我更清楚,打仗不是比人数,草原上的狼群围攻野马群,不是靠数量,是靠时机地利与配合……”
到这里,沈玉瑛已经对姚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他巧妙地绕过了兵力的问题,直谈自己这方的优势。
“李景隆手下号称几十万大军,是从各地卫所凑出来的,南方的兵和北方的兵互相看不顺眼,骑兵和步兵配合不起来,粮草调度一团乱,燕王殿下的四万精兵,全是从北疆打出来的老兵,彼此知根知底,配合默契,比几十万散沙强得多。”
巴特尔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姚先生知道他听进去了,便把最关键的那张牌打了出来。
“除此之外,首领,燕王殿下还要给你们一样东西。”
他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巴特尔的眸光立刻扫射了过来。
“那便是草原通商特权,现在朝廷与草原的互市,每年才开几次,还限制你们能卖多少马匹、换多少盐铁……首领你是聪明人,你心里清楚,靠朝廷那点互市,兀良哈部永远吃不饱,燕王殿下答应你们,拿下北方之后,草原通商特权就攥在他手里,以后兀良哈部的商队随时可带着牛羊马匹来交易,换盐铁、换粮食、换布匹,不必再受朝廷的限制,这是无论现在还是以后,都能源源不断给你们带来财富的东西,爵位可以收回,贸易权一旦给了,就是我们两家人共同的利益,首领,这笔账,你比我更会算。”
巴特尔眼角浮现了一丝笑意,直直地望向着姚先生的眼睛。
方才,姚先生那番话语有理有据,都让沈英觉得若是自己肯定会当即答应下来,怕对方反悔。
可巴特尔,却还是没有给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忽然把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坐在姚先生身侧的沈玉瑛,用生硬的汉话问道:“这位小兄弟,刚才介绍那些珠宝绸缎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看起来很懂经商之道,姚先生,你这位随从是什么来头。”
沈玉瑛没想到他竟突然点到了自己,精神也不由得集中起来。
姚先生偏过头看了沈玉瑛一眼,微微一笑,说:“首领好眼力,他家里世代经商,从小就跟着长辈跑买卖,中原南北的货物他都经手过,这回带他来,就是让他帮着掌掌眼。”
巴特尔微微点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沈玉瑛脸上停了停。
沈玉瑛知道这是在试探她。
巴特尔说:“小兄弟,你说你做过南北生意,那我问你,你们汉人的茶叶、绸缎、瓷器卖到我们草原来,你们赚我们的牛羊钱,你们这么赚钱,我们草原上的人有什么东西能卖到中原去?”
沈玉瑛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问题当中的陷阱。
这是一个极其难回答的问题,因为每次互市开启的时候,中原的商品,对蒙古的而言都是碾压型的,会赚取极大的利润。
她恭敬地颔首,微笑着说:“首领问得好,草原上的牛羊、马匹、皮毛、奶酪,哪一样在中原都是紧俏货,中原百姓种地需要耕牛,军队打仗需要战马,富贵人家喜欢草原上的狐皮、貂皮做裘衣,寻常百姓也愿意买一张羊皮褥子过冬,还有奶酪、奶皮子……这些东西在草原上家家户户都会做,在中原却是稀罕吃食,只要商路一开,光是牛羊马匹这几样,每年就能换回多少盐铁和粮食。”
沈玉瑛心知自己无法会比中原人赚得更高的这一既定的事实,但是呢,她可以把草原上最关心的问题提出来。
他们最关心的无非就是盐铁和粮食。
这些是草原上最紧俏的货物,却又和族人的生存息息相关。
巴特尔听完这番话,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光彩。
他说:“小兄弟,你说的话我信,你在南方做过生意,你知道什么东西能在草原上卖出去,也知道草原上什么东西能在南方卖出去,不像以前那些朝廷派来的官,张口闭口恩赐互市,从来没人问过我们能卖什么……”
他转向姚先生,说:“姚先生,你这个随从,比朝廷那些穿青袍的实在,今日晚上我设宴款待二位,你们先去歇息,晚上咱们再谈。”
沈玉瑛结结实实的松了一口气。
巴特尔身边的仆从将他们引到一座独立的小毡帐前。
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矮桌上搁着一壶刚煮好的奶茶和几碟干果,这样的环境令人感觉熨帖温暖。
姚先生坐在她对面,沈玉瑛端起奶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碗。
他看着沈玉瑛那副既疲惫又兴奋的样子,面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姚先生说:“今天的表现不错,你答得比老夫预想的还好,其实他无非就是想确认我方的诚意,你说的话虽然避开了他的问题,却有着商人独特的经验和老道,这样实实在在的话语,更容易取得他的信任。”
沈玉瑛长吁一口气。
实际上刚才她紧张极了,她好像组织了一番语言,又好像没怎么组织。
那些话语似乎一直停留在她的脑中,在巴特尔问的时候,她便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
沈玉瑛对姚先生一笑:“我本来就是做买卖的,在苏州跟布庄掌柜讨价还价的时候,也是这套,人家问你有什么好东西,你不能光吹自己的货好,你得告诉他,他的东西到了你手里也能卖出好价钱,巴特尔首领问的那个问题,其实每个做生意的人都会问,那便是我跟你做买卖,我能得到什么。”
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皱起了眉,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说:“这奶茶是咸的。”
姚先生哈哈一笑,说:“草原上的奶茶都是咸的,加盐不加糖,喝习惯就好了。”
沈玉瑛一笑:“姚先生,到这里,我这是长见识了。”
苏州流行的是将桂花茉莉等花茶,加入果仁和莲子白糖调味,深受百姓的欢迎。
但是在这里居然是咸滋滋的,上面还飘着芝麻。
虽说是喝不惯,但却别有意思。
傍晚时分,巴特尔的仆从来请他们赴宴。
沈玉瑛跟着姚先生穿过几座毡帐,走到营地中央最大的一座帐前。
这座大帐比白天接见他们的那座更宽敞,帐门两侧燃着两排松油火把,火光映在白色的帐壁上,把整座大帐照得通明。
帐帘高高卷起,里面已经坐了好几排人。
沈玉瑛跟着姚先生走进大帐,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