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盘深处,那滴殷红魂血在血灵石旁轻轻跳动,原本温驯的血光沿着青铜纹路游走半圈后,忽然折回阵心,寒意森森的剑意从铜面深处迸出,贴着陈守拙的掌纹钻入腕骨。
陈守拙脸上的狂喜尚未褪尽,眉骨先被痛意扯得扭曲,他捧着阵盘的那只手剧烈发抖,想要抽回时,谢无咎修长五指已经扣住他的脉门,指腹陷进干瘪皮肉里,硬生生截断了他退开的路。
磅礴剑气顺着腕骨逼入经脉,陈守拙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皮肉被勒出青紫淤痕,袖口绣着慈悲莲纹的白布也被血气浸出斑驳暗色。
青铜阵盘承受不住两股气机撕扯,血灵石边缘先裂开细纹,随即裂痕沿着阵纹飞快蔓延,铜面发出沉哑碎响,阵法反噬的巨力倒灌进陈守拙臂膀,震得他胸腔气血翻涌,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下去。
谢无咎五指一松,衣袖顺势拂过裂开的阵盘,整个人退开两步,腰间描金桃花折扇在胸前展开,扇面遮住半张俊脸,只露出一双满含促狭的桃花眼。
“陈宗主这声爹,叫得倒是亲热。”
他拿扇骨点了点自己胸口,语调懒散,偏又字字扎人。
“只是谢某这把老骨头,怕是受不起您这份大礼。”
陈守拙捧着满是裂纹的阵盘连退数步,鞋底碾过碎裂青石,白须沾着唇边血迹,浑浊老眼盯着眼前这个前一刻还痛哭流涕的落魄散修,抬起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竟敢……”
“我竟敢什么?”
谢无咎转身走到卖灵果的木摊前,折扇往桌案上一压,笑得肩背发颤,掌心拍在破旧木桌上,震得几颗灵果滚到桌沿。
“堂堂温床城主,连真假魂血都分不清,拿个破铜烂铁就想给人当老子,陈宗主这门手艺若送去中州商会,少说也能混个账房管事。”
他拾起一枚青皮灵果,在指尖转了半圈,又轻轻放回竹篮里,笑音拖得散漫。
“谢某行走江湖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人把敲诈勒索说得这般慈悲,几句酸话配上一只破阵盘,就想把活人的命脉攥在手里。”
谢无咎绕到陈守拙身侧,折扇合拢后抵着掌心,声音忽地低了几分,却让近处城民听得清清楚楚。
“陈宗主这买卖,比凡间山匪还黑。”
广场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先前被煽动到满脸怒色的城民,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先开口,谁也不敢再喊打喊杀。
挎着竹篮的妇人张着嘴,掌中灵果滚落在地,顺着碎裂石缝一路滑到血迹旁,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虔诚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独眼老汉握着拐杖,指背青筋暴起,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在陈守拙阴沉目光扫来时退回去,喉结滚动许久,只挤出一口发涩的气。
那些被温床城规训多年的人,曾把宗主父亲当成乱世中唯一的庇护,供奉,跪拜,献出魂血,献出子女,献出自己还能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那座慈悲神像却在谢无咎的笑声里裂开缝隙。
跪在石阶前的陈阿宁怔怔看着这一幕,她被恐惧熬红的眼睛里翻涌着茫然,干裂嘴唇张了几次,仍没能发出半个音节。
她曾以为宗主父亲不可战胜,以为只要跪得够低,哭得够诚,就能换来一条活路,可现在那个被她仰望了多年的神明,被一个外来散修逼得步步后退,连象征慈悲的道袍都被冷汗和血污浸透。
几名披甲执锐的死忠护卫率先从死寂中惊醒,他们拔出腰间法器,靴底踏碎青石,怒吼着朝谢无咎扑杀过去,刀光剑影卷起劲风,直逼他后心。
谢无咎连头也未回,折扇在掌中翻转半圈,扇骨一开,数道凌厉剑气从描金桃花间倾泻而出,冲在最前的护卫连人带法器被掀飞出去,重重撞上盘龙石柱,胸甲凹陷,鲜血沿着甲片滴落。
精钢兵刃碎了一地,清脆撞击声在广场上回荡,余下护卫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发抖,却再没有一个人敢往前递出半步。
无心倚着盘龙石柱,指尖剥皮小刀转得飞快,薄薄刀锋映着地底溢出的血光,他笑得肩头轻晃,语气阴阳怪气。
“吴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陈宗主这张脸皮若拿去铸城墙,挡个千军万马应当不难。”
苏景行握着长枪站在另一侧,枪尖挑起一块碎裂阵盘残骸,铜片上残留的血纹还在抽动,他冷哼一声,眼底杀气压得极沉。
“靠吸弱者膏血堆起来的威望,碎起来也不过如此。”
他腕骨一转,枪尖将那块铜片甩到陈守拙脚边。
“这种腌臜东西,也配叫连心契?”
谢无咎收拢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转头看向不远处那抹惹眼红衣,桃花眼弯出讨赏的弧度。
“苏姑娘觉得,谢某这出戏唱得可还入眼?”
夜珩立在苏绾身侧,太阿剑鞘被他握得发出沉闷声响,暗红魔气沿着袖口翻涌,赤红眸子锁住谢无咎,杀意毫不遮掩。
“你若再多说一句废话,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谢无咎扇面一停,唇边笑容收敛了半分,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苏绾抬手覆上夜珩紧绷的手背,温热指腹沿着他凸起骨节轻轻摩挲,翻涌魔气被她掌心灵息一点点按回去,太阿剑鞘的震动也随之低了下去。
夜珩垂眼看她,喉结滚过,掌背仍绷得发硬,却没有再往前踏出那一步。
苏绾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守拙青白交错的脸上,红衣被血阵映出明艳冷光,她没有提高声量,广场上每个人却都听得分明。
“陈宗主的慈悲面具,既然戴不住了。”
她指尖从夜珩手背收回,袖摆垂落,玉白手指隔空点向那只裂开的青铜阵盘。
“不如让满城百姓看清楚,你这老妖物究竟长了副什么模样。”
陈守拙最后一点体面被这句话撕碎,他脸上肌肉抽动,慈眉善目的伪装寸寸剥落,眼底积压多年的贪婪与恶毒再无半点遮掩。
那些城民看着他,看着那件被血污侵染的白袍,看着他掌中裂开的阵盘,脚步不约而同往后退去,拥挤人群里传来孩童被捂住嘴的呜咽。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孽障。”
陈守拙抬起黄杨木杖,掌心血迹沿着杖身纹路渗入木心,他不再看那些退却的城民,只将阴狠目光钉在苏绾与夜珩身上。
“既然你们非要拆了本宗主的慈悲,那便一起留在温床城。”
黄杨木杖被他双手举过头顶,杖尾携着沉重力道砸进青石板,整座广场随之震荡,碎裂地砖被掀开数寸,猩红血色阵纹从地底翻涌而出,顺着石缝爬向每一个跪过魂血的城民脚下。
陈阿宁低头看见那道血纹贴上自己的影子,脖颈后的旧契印忽然发烫,她抬起发白的脸,正对上陈守拙那张彻底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