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他说他知道你会来。”
医疗舱在城主府东翼二层。
林汐推开门时，里侧的灯光已经调到了柔和的暖白色，靠墙的病床上坐着一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
她穿着恋歌军团的训练服，双膝并拢，手掌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在林汐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比对。然后她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老师。“
“我听说你被影响到了。“林汐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让床沿和自己的膝侧之间保持着一个不会压迫对方的距离，“你现在还能记住多少？“
女孩深吸一口气，语速比平时略快，但咬字很清楚：“那个人被教官制伏之前，他看着我说的。他的声音很老，像是很累的人，但眼睛很亮。他说他在灰岩星见过你，还说你在灰岩星上的样子，还说......“
她停了一拍，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说你不是真正的继承人，还说恋歌宇宙只是一个空壳。他说他会继续阻止你。“
林汐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
她的精神海底层那道连接星歌城的细线依然稳定地振动着，没有因为这些话而产生任何波动。“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女孩沉默了片刻，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一堆已经开始模糊的记忆碎片中尽力捡出最完整的那几片。“他的脸被遮住了大半，但我看到了他抬手时露出来的手腕。上面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金属划开过，边缘没有完全愈合，颜色很深。“
林汐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孩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你做得很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聊这件事。你记得的每一件细节都很重要，不急着一次性想起来。“
林汐转身走出医疗舱，走廊尽头的照明系统正好在切换模式，从日间的冷白转向夜间的暖黄，那片光从她正面压过来，她站在明暗交界处，脚步停了半拍。
精神海底层那道封印的读数像一枚钉子一样嵌在她的感知边缘，冰冷、精确、不可忽视，而那个灰岩星的名字像另一枚钉子，和前者隔着一段距离并排立着。
她抬手，在通讯终端上给厉寒渊拨出了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联络站遇袭，对方提到灰岩星，手腕旧疤，麻烦调取十年前灰岩星管制期出入记录。“
发送完成后，她把终端按灭，沿着走廊向城主府深处走去。
途经的那扇落地窗外，星歌城的灯火正在逐盏亮起，光点沿着新建街道向外铺展，延伸到那片尚未命名的水域边缘时略微稀疏了一些，像是根系正在探索更远处的土壤。
路灯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政务大厅门缝里透出的那条光带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虚线的国界，谁先跨过它似乎会被赋予某种未明说的意义。
林汐握着门框的手没有松开，发现里面有个女孩。
她的目光在女孩的脸上缓慢地移动，从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开始，沿着鼻梁的弧度落到下颌线的收束处，最后停在女孩衣领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上。
那里有一颗极淡的暗色小痣，位置和她自己左锁骨下方那一颗几乎完全对应。
精神海底层那根连接恋歌宇宙的细线保持着微弱的振动，频率稳定，没有警报也没有共鸣，像是在平静地确认一件它早已知道的事情。
“你叫星念？“林汐脑海里下意识的把那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完整地念了一遍。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你怎么找到我的？“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袖口内侧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缓慢地松开攥紧的布料。
半晌，她微微偏过头，视线从林汐脸上移开，落在政务大厅门缝透出的光线边缘。“有人在星歌城的预备网络里留了一段信息，里面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坐标，那句话写的是'找林汐。'”
她顿了顿，“我顺着那条线查了三天，才找到这里。“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林汐松开了握着门框的手。
她在原地静止了片刻，然后沿着台阶向下走了三级，在距离星念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对方觉得被逼视，又足够让她看清那张脸上的所有细节。“你今天晚上有地方住吗？“
星念的睫毛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对话会朝这个方向转弯。“……没有。“
“跟我回星歌城。“
林汐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台阶下方停泊的悬浮车走去，没有回头确认对方是否跟上。
她的脚步保持着均匀的节奏，靴底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走了七八步后，身后传来另一双短靴踩在石阶上的轻微摩擦音，脚步比她略急，间距稍短，带着那种年轻人才有的、还不太擅长在放松状态下行走的紧绷感。
回到星歌城已是深夜。
林汐安排星念住在城主府东翼一间安静的客房内，窗口正对那片尚未完全成型的水域。她站在房门口，看着少女在床边坐下，双肩始终保持着微微内收的姿势。“今晚先休息，明天一早，我需要你详细告诉我那条加密信息的来源和加密方式。“
星念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浅了一些。“你不问我父亲是谁？“
林汐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喉间极轻微地收了一下，动作幅度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你会告诉我的，今晚不急。“
她合上门，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身后那扇门里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安静得像是房间本身就自带着一种收敛声音的材质。
第二天清晨，星念提供的信息被送入城主府的分析系统。
那条加密信息的来源追溯到星歌城预备网络的一个第三方接入节点，该节点此前被认为已经彻底废弃，实际仍在运转。值守的分析师在林汐抵达时已经初步确认了数据流向，那段信息嵌入的格式与净歌会残党使用的旧协议高度一致。
“所以净歌会不止是试图暗杀学员，他们还在向外界放出定位信息。“
林汐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被高亮标记的信息流轨迹上，“他们想引诱更多潜在传承者进入帝都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