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手指在舆图上那片燕地边境缓缓划过。
“吴飞，燕王急报里提了具体兵力部署没有？”
“没有。只说北元主力三万骑抵燕境外围，请朝廷调蓝玉所部东移策应。”
朱棣手里二十万人，藏了三个月一兵未动。
现在乃儿不花主力扑过来你到底是真撑不住，还是等着老子把蓝玉送到你嘴边？
“蓝玉那头呢？”
“蓝玉请命驰援燕地，被您驳了之后没再上书。目前镇北军防线稳固，无异动。”
卫安靠回椅背，望着舆图上北平和燕地之间那片空白地带。
蓝玉不动。
京营不动。
铁路补给线只供北平方向。
朱棣你自己扛。
燕地，古北口。
乃儿不花的前锋骑兵抵达关隘外围的第二天，朱棣登上了城楼。
三万骑兵的营帐铺满了关外河谷。
副将张玉站在他身后，声气压低了三分：“王爷，敌军扎营位置距关墙不到五里。试探攻城最快明日。”
朱棣没吭声。
他看的不是那片营帐是营帐后方那条补给线。
驼队。
从西北方向拉过来的驼队，稀稀拉拉不到二十匹。
三万人，二十匹驼。
“乃儿不花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朱棣的声音很轻。
张玉接了一句：“蓝玉正面两战把他前部打残了近万人，辎重也折了大半。现在这三万人是轻装急行过来的没有后勤纵深。”
朱棣从城垛间收回目光，转身往城楼下走。
“传令全军收缩入关隘。古北口、金山岭、司马台三处关城互为犄角，不主动出击，不浪费一支箭。”
张玉跟上来：“王爷，依托关隘固守可如果乃儿不花绕路呢？”
朱棣走下石阶，脚步不急不缓。
“绕不了。他从蓝玉那头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断了退路上的补给点。现在只有一条路打穿古北口，抢本王的粮仓。打不穿，他得饿死在关外。”
“传第二道令把关内囤积的粮草数目清点一遍，报上来。”
“是。”
张玉走了两步又停住：“王爷，朝廷那边……”
朱棣头也没回。
“不管。本王不需要援军。”
乃儿不花攻了四天。
古北口关墙厚六丈，箭楼高耸，燕军居高临下以逸待劳。
蒙古骑兵不善攻城，前两日用木盾掩护步弓手抵近射箭，被城头连弩压得抬不了头。
第三日搭了简易云梯强攻，折了八百人连墙头都没摸到。
第四日改用火攻，烧了关城外一片矮树林，浓烟熏天城内守军关闸放水，把火浇了个干净。
四天。
攻不动。
第五天夜里，乃儿不花的帅帐里灯火通明。
“大汗，粮草只够十二天了。”
副将的声音干涩得裂缝。
乃儿不花坐在帐中央的毡毯上。
那双鹰隼般的眼盯着帐顶，半晌没动。
十二天。
从蓝玉防线一路急行到燕地，中间丢了三成辎重。
本想速战速决打穿关隘抢粮现在关隘打不动。
“王庭那头的信，回了没有？”
副将摇头。
乃儿不花把银碗往毡毯上一掼。
这已经是第三封求援信了。
第一封发在半月前，请王庭调瓦剌部那日松的五千骑南下增援。
第二封七天前发的，请求追加粮草转运。
三封信，一个字没回。
老谋士哈丹坐在角落里。
“大汗，王庭……恐怕不会出兵。草原各部今年牧场歉收，王庭自顾不暇。况且”
他没把话说完。
况且你乃儿不花手握六万大军南征，打赢了是你的功勋。
王庭凭什么出兵替你摘果子？
万一你做大了谁制衡你？
乃儿不花听懂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字。
他把银碗捡起来，灌了一口马奶酒。
打不穿关隘。
援军不来。粮草十二天见底。
退？
往哪退？
来时的路上补给点被蓝玉的镇北军封死了，退回去一样饿死在草原上。
“明日继续攻。全军压上。”
第七天。
全军压上的代价是又折了一千五百人，城墙还是那道城墙。
乃儿不花站在高坡上看完了整场攻城，脸色青黑。
身边的千户长额头上绑着染血的布条，半条胳膊耷拉着：“大汗，弟兄们快顶不住了。攻城器械不够，这道关墙”
“我知道。”
乃儿不花攥着马鞭，指节一根根泛白。
他转头望向南面关墙后面那座城池。
燕王的旗帜在城楼上随风翻卷，猎猎作响。
朱棣那张脸一直没出现在城头上。
从头到尾燕军守将只是一个副将级别的人物在指挥。
朱棣本人和他那二十万精锐主力，一个影子都没露。
这才是让乃儿不花后脊发凉的东西。
他打了四十年仗，直觉告诉他朱棣在等。
等什么？
第九天。
古北口关城大门洞开。
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朱棣亲率三万骑兵鱼贯而出，铁甲在晨光中泛着青蓝色的冷光。
战马膘肥体壮，比蒙古矮脚马高出整一个头。
骑兵手中的长枪枪头锃亮，不是边军标配的制式货是精钢锻打、重新淬火的定制品。
乃儿不花的斥候把这个消息送到帅帐时，老帅正在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肉。
三万骑。
精甲。
精兵。
好马。
还有火铳。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大汗，燕军骑兵每十人配一支火铳……不是朝廷那种制式短铳，管身更长、口径更大”
乃儿不花把那块干肉扔了。
朱棣藏了三个月的家底，亮出来了。
朱棣没有一口气冲上来决战。
他把三万骑兵散成三路，从关隘两翼展开，压缩乃儿不花的活动空间。
不打，不冲，只围。
第十天，乃儿不花的西侧退路被切断。
第十一天，东侧通往草原的隘口被燕军一个千人队占据。
第十二天粮尽。
乃儿不花的帅帐里，第四封发往王庭的求援信终于有了回音。
一张薄纸。
“王庭兵力不足，无法增援。望将军量力而行，保全部族为上。”
保全部族为上。
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想办法，别把部族的种子全折进去。
乃儿不花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攥到指缝渗出汗。
哈丹老谋士从角落里站起来。
“大汗……朱棣今早派人送了十车粮食到营前。”
乃儿不花猛抬头。
“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
“将军纵横草原四十年，百战百胜。今日困于此谷，非将军之过，乃王庭弃将军于不顾。本王无意尽歼将军部族草原上少了乃儿不花，日后谁替本王看守北境？将军若愿归附，部族牧场照旧，兵马不散，只需换一面旗。”
落款：燕王朱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