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郁英将资料放在桌上对干事说。
干事:“……好的。”
还好对方说得快,不然自己的恭喜都要说出来了。
还是照流程,干事将两人带到一个小房间,负责调解的人赶过来。
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什么跟谁过都是一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二婚不好找,内部矛盾要批评与自我批评……
还有对比的,什么男人不打人上交工资就是好男人了,隔壁的三天两头打架都没离。
郁英听烦了。
简直就是精神攻击。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负责调节的人唾沫都说干了,茶都喝了两杯了。
这两人表情都没变过,从头到尾一张冰块脸,到现在一点反馈都没有。
调解员们也是没招了,只能拿出红本本开始写。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离婚原因……
“户口本带了吗?”调解员抬头问。
“带了。”郁英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调解员翻开第一页,找到郁英那一栏,在“婚姻状况”后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离异”。
“双方签字。”
郁英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没犹豫,拿过笔签完推给对面的人。
张应慈接过来,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调解员把本子合上,连同那页手写的离婚证一起递过去:“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算正式解除婚姻关系了。”
郁英放进包里。
她站起来,朝调解员点了点头:“辛苦了。”
两人肩并肩走到门口。
“我走那边。”郁英指着另一边,扬起笑,“就在这里说再见了。”
张应慈如鲠在喉。
他也想像她那样扬起笑,体面地告别,但根本说不出来。
然后,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上前,强硬地将四千块钱塞进她的包里。
动作很急,像是要把愧疚、不舍、还有那些说出口也没用的挽留,连同这钱一起塞给她。
塞完,他快步跑开。
郁英看着鼓鼓囊囊的一包钱,叹口气。
张应慈这人虽然性格拧巴敏感,但是人品说实话真的挺好的。
是个好人,但不是适合自己的丈夫。
但她更想要一个情绪稳定,能支持她事业的丈夫。
郁英回到家,收拾行李。
其实就一个帆布包装点内衣而已,缺什么到时候在厂里再买。
她不缺钱不缺票,不管在哪儿生活质量都不会差。
王秀在一旁惴惴不安地复述:“需要帮忙去找办公楼的周科长是吧。”
“对的。”
“那……以后真就跟他没关系了?”
“嗯。”
“他那个钱……”
“你别动,到时候全部还给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郁英:“不知道,但短则几月、长则一年吧。”
她也不晓得,毕竟这也是她第一次出差。
王秀说:“好吧,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我给你做点火车上吃的干粮,你想吃什么?”
“我不习惯在车上吃东西。”郁英说,“买点黄瓜、番茄之类的蔬菜吧。”
“好。”王秀急匆匆开始出去采买。
……
张应慈推开家门被一圈人堵了个结实。
张老率先开口:“……真离了?”
张应慈把那张手写的离婚证明搁在桌上,纸面朝上,姓名、日期、红章,一清二楚。
张老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唉。”
郑玉梅嗑了一颗瓜子,壳吐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没再敢嗑第二颗,免得张老听见声音烦,冲她撒气。
这女人太刚强也不是什么好事,离了婚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咋过啊?
咋那个窝囊女人也不劝劝?
她虽然看不惯郁英,但说实话一家子没个男人也不好生活。
“吃饭了吗?”张老问。
“不饿。”
“那也得吃。”张怀明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锅里还热着。”
张老双手捧着茶缸又叹气。
“过两天就好了,”他说,“过两天就习惯了。”
呜呜呜,他的孙媳妇啊。
……
郁英美美睡了一觉,精神满满奔赴前程。
火车站人山人海。
她挤到检票口,递上介绍信和车票,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在票根上剪了个口,侧身放她进去。
绿皮火车停靠在月台边,车身上漆着“京城—山城”的字样。
郁英挤来挤去,终于找到自己的座位。
她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靠着窗坐下来。
很好,坐二十三个小时的硬卧,能把屁股锻炼成金刚。
火车晃晃悠悠地启程。
窗外的景致一点点从城市变成郊野,从灰扑扑的厂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层层叠叠的山。
太痛苦了。
火车上气味难闻,上洗手间要排队,喝开水也要排队。
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给屁股坐死了,给人也坐萎靡了。
终于抵达终点。
西南的空气和京城干燥的冷完全不同,又湿又闷又冷。
在这里的人应该很容易得风湿吧。
郁英走出出站口,警惕的观望四周,找来接站的人。
对方是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
他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郁英同志”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时找支笔凑合写的。
郁英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郁英同志?”他上下打量她。
“是我。”
他狐疑:“看看你的证件行吗?”
这么年轻咋可能是研究员?到厂的那一批不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人吗?
这人说是个高中生也有人信啊!
郁英从包里掏出介绍信。
“是我冒昧了,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这么优秀。””他立刻变了脸色:“久仰大名。大家伙都盼着您呢。”
“走走走,我带你去坐车,”他热情地把她的行李抢过去,“厂里已经安排好了宿舍,就在厂区后面,走十分钟就到。”
虽然很离谱,但再怎么热情都不为过。
厂里的技术人员都能横着走,更别说是亲自来支援的研究员了。
而且她还是领头人陈研究员一直挂在嘴上的人。
年轻人边走边说,“咱们厂刚进了一批新设备,还在调试。”
“什么设备?”
“好像是进口的,咱们都不懂呢。”他说着回头看她一眼,“陈研究员和大伙都等着你呢。”